±04 舊聞❞ 耶誕回顧:2016年起的喜歡交換喜歡計畫
這應該是一封永遠看不完的信✹✹✹!沒關係,年末嘛,總是瑣碎的總整理。也算是整理給自己,這些年來,我真棒,我多不容易。(才怪)
喜歡耶誕節,應該是受爸媽工作影響的緣故。
除了家裡做園藝,每逢耶誕到過年都要去花市載貨,從數十盆的聖誕紅再換到鳳梨花,我身為小孩倒是搬到臉色愈來愈差⋯⋯後來我們搬到台南,媽在安平找了門市的工作,是一家叫「建南行」的花藝資材行。
那家店有五層樓高,我暑假或放學時偶爾會被丟在店裡,自己一個小孩,就從一樓玩到五樓,五樓再玩到一樓。五樓是倉儲、四樓放大量盆器庫存、三樓種滿人造花與假的麵包蔬果、二樓陳列顧客常購的熱門商品和庭園擺飾,一樓則是包裝紙、花剪、劍山和當季節慶區。
耶誕節的時候,騎樓會擺滿五顏六色的金蔥龍柱條和燈串,一簍又一簍的雪人、麋鹿、紅襪掛飾,噴雪罐、玻璃貼,還會展開一棵比我還高的耶誕樹。樹頂星要放上去,還得高踩塑膠椅凳。
看到可愛的吊飾,媽會問我要不要挑一個回去(員工價5折喔)。我也曾有一只A3大小的耶誕襪,擺在床邊等待翌日的禮物。
喜歡耶誕節的心情,也是關於光南、3388和金玉堂。店門口攤開大長桌,耶誕卡片runway show,喜歡的多買一張,自己珍藏。高中開始,身邊蹦出一堆才華朋友,親手畫卡片、印卡片的更多。
我這輩子大概自會寫字開始,給耶誕卡片的習慣從沒停過。從掐著預算、精算朋友數量,到不遺漏辦公室裡所有合作過的工作夥伴,再到,開了Google表單,和社群上的朋友與陌生人交換。累積了每年的一些光跡,來自大家的故事,也印成紙本讀過好幾次才下筆、彌封、貼上郵票寄到我也未到過的住所。
今年應當是第十年了,可是我,連去年的都還沒寄出⋯⋯(我好廢物⋯⋯)所以今年的目標是寄出去年已經填表單的!就不開新表單了(歹勢啦)。但想在耶誕節這天,回顧過去幾年的喜歡交換喜歡卡片♡♡♡
✹2012年:只有鼎華路國王花園室友們才有的限定版

✹2013年:不是窩在B1研究室,就是困在北師美術館咖啡店打工的日子

✹2016年:把當時最喜歡的東西一次寫盡







挑一個喜歡分享:
04_在海邊讀《宛如走路的速度》
一直以來我都不是太喜歡看英雄電影,不太著迷什麼人生被拯救之類的故事情節,比起英雄電影更喜歡公路電影,那種電影主角們在某的場景偶然相遇,生命慢慢開始有了一些轉變,然而離別時刻轉身過後,日子是不是真的過得更好、更無憂了呢?沒有人知道,但生命從此刻劃上他人的痕跡卻不容置疑。
我喜歡稱一切關於人相遇而後心境轉變的故事為公路電影,是枝裕和的電影對我而言就是一種,尤其他擅長捕捉生命中「醜陋」卻真實的片段,並總是能從中抓出溫柔的視角及「和解」的意味。因為喜歡是枝裕和的電影,所以才去讀了他的這本書,然後就更加喜歡他的創作觀。
去年九月左右因為想轉職的關係,已經過了好一段未來模樣看不清楚、不是很安定的生活,下了班後不是在準備履歷、搜尋職缺,就是在看相關的書。(還有為了瘦五公斤游泳)某個工作面試結束後的周末,受到入秋卻十分晴朗的天氣召喚,決定帶本書到福隆吃便當看海放空,又因為剛看完《比海還深》所以選了架上的《宛如走路的速度》。(但後來我在漂流木上睡著了)
書裡面引了吉野弘的〈生命〉這首詩,對我而言是一個禮物。以前老是覺得自己必須要往無懈可擊的方向邁進(即使自知不可能),大學時或許就在慢慢學習課本上說的「good enough」,但直至讀了這首詩之後才突然真正意識到自身的「欠缺」原來是個可愛的寶藏,因為有欠缺才能讓他者填補、有欠缺才有可能性。(如果以人類圖的術語來說,大概是要有些空白能量中心去接收別人的能量這樣哈哈哈。)
與其說是枝裕和的電影有想要傳達什麼價值觀或道理,我更相信他其實是透過段段故事與自己的生命經驗和解。那些有點慚愧、欲埋怨或自覺無用等難以消化情緒以及生者的未盡事宜,都在他的電影裡被無條件地接納,像是在說著:「慚愧/生氣/難過是可以的喔。」、「生命中那些有點醜陋的時刻也是可以的喔。」無論是《我的意外爸爸》中的母親自覺背叛孩子的矛盾、《海街日記》裡大姊透過照顧妹妹終於與自己內在小孩和解的心情,還是《比海還深》那樣更貼近是枝裕和生命經驗一點的「大人學」,及「我絕對不想變得和你一樣,但原來我們還是有點像」的柔軟心情。
他的電影不去斷定任何一個人的善惡對錯或有用/無用,以一個更大的視角來看,如果全知的神正看著這些故事,那祂的角色或許有點像是契訶夫《海鷗》裡的醫生道恩,存在的目的並非審判或教化,而只是包容、陪伴和靜心地關照。
順帶一題,這次大家給我的分享中,恰巧有人描述了她喜歡的基隆風景和生活,並以《海街日記》的鎌倉和《魔女宅急便》琪琪選擇居住的那座海邊城市做為比喻,讓我覺得非常的美。
既然你讀到最後了,決定送個小禮物,關於那天我去福隆回程時的故事,那個我本來說要等我生小孩之後才要講的故事哈哈哈。就是呢,在準備回福隆火車站的路上受到街邊喝啤酒吃小炒的愜意氛圍影響,所以我在雜貨店也買了一罐350ml的海尼根light,邊走邊喝。但走到火車站卻發現火車來了,便秒喝完並快跑衝上火車,上車後沒多久就覺得頭也太暈了所以蹲下來休息。約莫到了汐止覺得該站起來準備下車了,結果站起來的瞬間我的世界就被關了燈。接著聽到旁邊的女孩說:「小姐妳還好嗎!!!」阿北說:「手機趕快先撿起來!」
我發現我躺在地上⋯⋯第一時間我就想媽的我是睡著了嗎好糗啊!下一刻我才意會到乾我是站起來的瞬間暈倒了。擁擠的車廂遂馬上讓出一個空位讓我坐下,然後前面的女孩再說:「我真的是被她嚇到了⋯⋯」(抱歉啊)
後來安全下了北車我坐在捷運站發呆,想著剛剛暈倒時戴著的耳機噴出去,耳機上的軟套不知道噴去哪了有點煩惱,但就在手把頭髮順過耳際的瞬間,發現它就卡在耳朵裡面。(全劇終)
✹2017年:窩在頂加小雅房裡孤獨且快樂的日子



絕對是最喜歡的樂團沒有之一,以及至今還深愛的朋友涵:
太過喜歡一件事物時,我會忍不住想把它畫下來。
左邊是加拿大樂團Arcade Fire的專輯《Funeral》(最喜歡裡面〈Wake up〉這首),右邊則是每到冬天都會很想喝的熱酒(Hot Toddy,印象中是看某一期《聯合文學》文章提到的一款)。
卡片上的文字是節錄去年11月初和王涵到一家酒吧——bochibochi後的記錄:
這個邀約來得突然,午後打開手機才收到訊息問要不要去喝一杯,估算著晚上要去一趟敦南還書,既然都要出門了,那有何不可呢?(有何不可呢?這句話我常常需要問自己好多次。因為要是以前的我,恐怕會婉拒吧?要把自己從獨自一人的狀態拉出來和別人見面,總是需要花很多時間緩衝準備。但事實上,有何不可呢?最近一年正練習這樣反問自己。)原本涵要帶我去一家她說我應該會喜歡的店,沒想到當我因為公車搭反、大遲到卡在路上時得到今天沒營業的噩耗。後來我們去了附近另一家隱身在林森北巷中大廈穿廊裡,叫bochibochi的小bar。僅有吧台區座位十個,比樂圍還小,沒有其他店員,只有身兼bartender的老闆一個。老闆是個年約35-45的女生,溫溫的、穩穩的,日文流利。(這年頭要估計別人的年紀已經愈來愈困難了呀。) 我們的第一杯酒都選了old fashioned ,老闆問我們有沒有特別偏好的威士忌,我們面面相覷,再異口同聲表示沒有,請她以她喜歡的方式調吧。於是她接著說,一般的配方會用波本,但她喜歡用裸麥威士忌來調。送上酒時,她一併擺出她用的威士忌給我們看 (Wild Turkey Rye) 。眼前這杯和我以前調的很不一樣,大冰塊底下壓著一顆方糖,糖漬櫻桃用金屬叉籤著,另一支小棒子則用來搗碎方糖、攪拌用。真好喝,真的很好喝啊。(於是我忍不住想,自己以前在當bartender的期間,到底糟蹋了多少好酒?) 自從兩年前我因為畢業、她因為到瑞典交換而一起離開BIOS之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面了。(據說她因為論文沒寫完不敢見我)上一次像這樣聊天是什麼時候呢?或許是某一次一起被鎖在公司門外、窩坐在樓梯間那次吧。一樣的聊著關於工作與自我實現之間的距離、那些我因為她才知道的B型企業,還有終究還是有些動搖了的信念。
我身邊的女孩總是這樣,明明已經把自己活得夠漂亮了,卻還是花費大部分時間在自我懷疑。照顧好自己,才有力氣去撼動結構、影響世界啊。
以上是當時的記錄,而約莫一年後的現在,她已經離開前份工作並開始全心經營 Everything Connects 生活感知培育所 好一陣子了,除了定期到不同地方舉辦「咖啡館的捉感練習 」五感體驗的餐會工作坊,也策畫「在路上」系列的短片、故事,採訪她生活中遇見的有趣的人們。如果有興趣的話,還可以訂閱她每週三會發布的電子報,聽她說說話、看看由她眼睛出發的世界多麼有趣。
去年以線上表單收到的故事中,有個女孩跟我分享了她回台灣和朋友相約參加的音樂祭,但其中大部份篇幅卻是談論那份友誼,並且她覺得或許這份友誼就是那場音樂祭的意義。我想像,是否每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場域或物件,多少都藏了一個人或一些人在裡頭,就像是我明明分享的是bochibochi這家小店,但其實又花了大部分的篇幅在描述這個女孩一樣。而這也是今年想以「一個物件」為主題的理由之一,不管是旅行紀念品或他人所贈的禮物,我的很多物件裡面也都藏著一個人或一些人,所以今年我也想看看、聽聽別人的物件故事。
✹2018年:身為編輯的第一次職業倦怠與職業病















✹2019年:住在師大的最後一年,歡迎光臨土星回歸














✹2020年:不動腦地一直畫,棄絕思考的大疫修復期









2020年,以我們的魔術時間作為序曲:
「因為那是在魔術的時間裡啊,魔術開始進行的時候,這個籠子附近的時間會變得跟我們站的這個天橋上的時間不同,一旦有人用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打擾了這個時間,鳥就回不來了。」魔術師說:「留在那個時間裡,回不來了。」
——《天橋上的魔術師》,吳明益
昨天天氣太冷了,清晨時候忍受不住,就爬出被窩扭開爐子,煮水煮蛋。水滾了之後房間氣溫也會稍微升高,最後再把一顆蛋撈起,包在餐巾布裡面暖手,一邊讀過年時在安平店終於買了的《天橋上的魔術師》。那天結帳,櫃檯同事接過我的手機刷發票載具時說:「好久沒看到這麼小的手機了。」我們雖然都戴著口罩,仍感受到她的親切,笑著告訴她這隻還是iPhone 5。然後轉身離開前,聽到櫃檯對面一對夫妻討論著,那本書在博客來上比較便宜,在這裡就先翻一翻確定要買就好。這樣的對話,前場同事大概也都聽麻痺了吧。
後來才發現,在這人世裡,無論對工作、關係還是自己,你有時候得像皇帝,有時候又得當傻子,分不清楚該當誰的時候只好就去求籤問卜抽塔羅。或者要像小說裡,再也不願看悲劇重蹈覆轍的主人公,在發現兩隻心愛文鳥被貓殺死時想學魔術師奮力一博——「變魔術的時候什麼都不能想,只能想自己希望變出來的東西,想像那些東西是真的」。 吳明益寫魔術差一點就要成真、文鳥就要活過來的段落之動人,他寫的就像台北的二月——「就在那一刻,我的手微微感受到一點震動。就像漫長的冬天裡有一天突然溫暖起來,原本葉子都已經落盡的樹,誤以為季節就要轉變了,而冒出一兩枚新芽那樣的震動⋯⋯」 但最後呢?文鳥終究是沒有活過來,因為主人公的哥哥伸出手打擾了「時間」,文鳥的眼睛從星星變成了玻璃,再變回了木頭。因為她當下沒來得及決定,要像個主動讓事情發生的皇帝,還是端坐著看事情發生的傻子。
生理期第一天,身體明明累得要死但五點醒來便再也睡不著。想看的展展期快結束了,但疫情的盡頭卻延伸至一個你無法在手帳上排程的日期。這世界所有「實體」的人事物紛紛被取消或是延期,除了口罩和酒精,除了治療和依舊朝九晚五努力維持社會基礎運作的工作者們。而那些暫時被取消的人事物,或許便這樣「停留在那個魔術時間裡,安安靜靜,不被打擾」。
——2O2O/O2/O1
《天橋上的魔術師》應當是我2O2O年買的第一本書。去年1月28日,為了趕在月底前用掉1月份的購書77折,在去海邊和劍客們會面的路上停了一站安平誠品,買完書便塞進機車車廂裡。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疫情同我們一起開工,而包含當時買這本書的安平店和幾家門市,連著兩年書展,都「停留在那個魔術時間裡」了。
雖沒料到疫情真如當初所寫,「延伸至一個你無法在手帳上排程的日期」,但此刻台灣顯然與它共處得不錯。或許保持社交距離恰符合了不可以身觸碰的魔術定律,我們沒有讓太多人事物孤獨地留在魔術時間裡。2O2O年的「喜歡」雖不全然都是客觀上那麼值得喜歡的喜歡,但大概也因此成了我極盡收受各方愛與給予的元年,於是為此,仍然想要記得這魔術的一年。不出手打擾,記得就好。
✹2021年:返回南方的細縫間,因三級警戒獲得休息









2022之前,給2021耶誕節的筆記:
想了一陣子了,想不太到可以概括這個年或祝福此刻的一段話,大概這個年太像是個濃縮狀態,雜誌讀書會、離職、返鄉、疫情、申請計畫、新的編輯案等等,全都擠在這個年發生。許多明明是年初看的書或發生的事,都像上世紀了。
回頭翻年初在公館一家二手書店買的《大海的朋友》,是工藤直子寫、長新太畫配圖的故事書。翻到一章節「蝴蝶的船」,寫說,在海上飛得很累的蝴蝶遇到鯨魚和海豚,然後海豚在知道蝴蝶要去某座小島之後說:「從這裡還要飛到小島很累人的,我們當你的船送你到小島吧。」讀到這裡,我突然想到地球,想到蝴蝶與鯨魚的關係就好像我和地球的關係。
如果想以徒步的方式走過四季要花多少時間呢?我上網查了一下,地球公轉的速度平均是每小時108,000 公里,若人以走路每小時5公里的速度來算,走完一個四季(意即走一圈地球繞太陽公轉的軌道)則需要21,461年。雖然「年」和「四季」的概念就是由地球公轉的天文現象所定義出來,以概念推算概念、現象反論假說總是有些愚笨,但仍然覺得,欸,要是沒有地球這艘船,我這輩子就只能經歷某一個季節,還可能終生只能看見一次日出或日落耶(啊!這個論點《愛因斯坦的夢》出現過)(不是,日出和日落也是奠基在地球自轉概念下啊)(就說這樣推算很笨)。
蝴蝶和鯨魚,他們所見的世界一定很不一樣吧?我想到自己就是蝴蝶這般渺小,小到地球自轉都感受不到,除非盯著看日月星辰東升西落。
那萬一搭上的船不是地球呢?會不會有十季或甚至多出更多種可被人類具體觀測的天文規律?如果有個物種可以活得更久,會不會四季只是他的一天呢?我喜歡想這些事情,雖然無用,但每個「?」都在提醒我「可能性」——可能性是知曉自身的限制,長了眼睛所以只能用眼睛「看」的限制,以為除五官能感知之外的事物都不存在的限制。
想到這,腦袋立刻跑出T. S. 艾略特《四首四重奏》的〈小吉丁〉,覺得對了呀,就是它。實在太喜歡這一段:「這些你都不知道,因為你/並沒有去尋找」。前公司的辦公室在地下室,無論四季,經常下班後天都黑了。回到地方生活,從春末六點、盛夏七點,再到入冬後五點就日落,日光照進房裡的角度也不斷在改變——時間的概念回到天體運行的規則,而不是牆上鐘,甚至螢幕上顯示的數字。在人群中感到渺小時總想要再多努力一點去掙(無論什麼),但在宇宙中感到渺小時,卻甘願就那麼坐在那裡,再慢一點,應該還有什麼藏在內在意識或外在宇宙可以去探索的吧?渺小真好。
想畫蘋果林裡的歡笑聲,但想想台灣少見蘋果林,倒是前幾天看到叮咚發了幾張小實在橘子林裡的照片,所以擅自將〈小吉丁〉蘋果林畫成了〈土地公廟〉(?)橘子林。
年中間去了趟東勢川川家的橘子林採訪,在果園裡上了堂哲學課,那天晚餐喝到太好喝的南瓜濃湯,決定今晚耶誕夜來做吧。耶誕快樂。(現在也準備,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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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還在輪播柔米的歌,有首歌叫做〈人〉,送給年末的你:這一年過得還好嗎
大致上應該不錯吧
我們是那麼的幸運
儘管那麼多心碎荒謬的事情
作為一個人
我仍然想相信
✹2022年:讀一些很難的書,然後三不五時就跑花蓮






終於耐得住等待,平靜不會使我失去書寫:
「還是會好奇說,要是黃宜君和邱妙津有不死的可能,那那個可能會是什麼?」就是隨口聊天時冒出的一個疑問,推薦書單就會再繼續長出來,遂才去預約借回了《其後》來看。雖明白最開始的問題根本不可能有答案——任何答案都不可能恰當,卻追索到了這一年一直在筆記本上不斷修改、聚焦、抽換主受詞與變相的問題;這些問題很偶爾才困擾我,多半時候我是以做研究的心情在進行問題意識的命題與釐清。
《其後》描述五月死的那段固然驚心動魄,讀的人幾乎要跟著創傷,但筆記下的段落,卻多是後來作者在個人寫作與踏入治療室之前之後的思索,字句頻打中我亦困惑的或者感同。概括而論,那些問題可以籠統地簡化為書裡一個提問:「這就是言說/治療室所要走的路嗎?」
我經常很理智且抽離地回望2020年那段濃縮的時光,那理智多半帶點正面的研究味道,觀看那個不可能再來一次的經驗彷彿他人,但理解了很多事情,而且幾乎是如初生於世一樣,從沒料到事情能這樣被觀看和思考。若以賴香吟書裡借李維史陀《憂鬱的熱帶》的概念來說——「無論就語言或經驗來講,都是屬於『生手』的。」
我好奇問過,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是有感覺、有語言但因為不自信或畏懼而說不出口,還是有感覺但沒語言,又或甚至連感覺都沒有的那樣真空?我很少說不出來,如有,那多半是忍耐或刻意節制而非無語,最多時候仍是語言先於意識,霹哩啪拉,就自行組織好說出去了。對於表達,我幾乎是不知所節制也無所畏懼。
然而每次走經羅斯福路一幢新築大廈停車場出入口的一棵樹下,就會想到自己曾在那亦如同附魔般的四月至五月,下班回家路上,邊傳訊息給朋友,就蹲在地上不顧他人眼光地嚎啕大哭到喘不過氣。想起這件事,我便會停下,在心裡頭伸出右手,輕地對空氣拍她頭幾下——我簡直難將彼時的我疊上現在的我,辨識做同一個人。我很想知道「未抵達的經驗」是怎麼回事,而這個想望形同悖論,既未抵達又何來知曉?然而這就是我喜歡回頭看的原因;那一年,我安然活過二十年都未抵達的,亦漸次地嘗試了多種不同形式與語言的關係。抒情的寫、焦慮的寫、對話的寫、全然直覺拋卻邏輯的寫、有系統命題的寫、惡意的寫、抽象模糊的寫,還有不寫。只是這些終是抵達後才得能詮釋,最初帶著「生手」之心是為必然。
使用文字,後來我也開始去分辨。
整個人生都未像那段時間一樣,如此被焦慮翻攪。很多次,要在辦公室停下手邊工作,與佔據腦袋的焦慮對抗;我一字都讀不進況且一篇稿,當刻就只想拿到焦慮主題的答案——對或錯、有或沒有、是或不是。除此之外再無二念。那些狂暴被壓抑在「我必須看起來正常」的信念之下,終轉換成為身體的恐慌。後來在書上看到「侵入性思維」一詞,學會以此統一命名這些焦慮主題,慢下來說:「你們來了。」而得以將焦點轉移到表層看似所需的答案之外。
再後來,我又變得更耐得住等待。
自小時常是倚靠情緒的爆發力書寫,有段時間則由於難撐得住情緒而選擇空白,而學會等待是這一年寫獎助計畫的事。
以往常撿到什麼可以寫,就隨手打開社群媒體或部落格開始寫,寫了便發出去。流水筆記其實還是挺有用,但當要發展成幾千字的規模,組織成篇時需要更多視角去結構,「應該還有點什麼,是現在還沒想到或看到的吧?」一刻片面思想才變成開放式的命題,四處去汲,並且無能抱著目的性去讀其他東西。那個等待讓我想起之前聽一集《文學樹洞》楊翠訪吳明益的Podcast ,而變得安心——不怕靈光此刻不以文字捕捉就會永恆消逝,反而更期待思想被往後更多經驗調整的可能。
「妳怎麼看待心理學這件事?」前陣子會議上被問到這題,也確實是我近日時常想,也尚未固定下答案的一題。此事同步書寫、言說,呼應於最初的探問:「這就是言說/治療室所要走的路嗎?」
黃崇凱在為嘉美館陳澄波展創作的《畫伯大夢》裡,提到一個坂本龍馬原要刺殺勝海舟,卻因在其住處看到地球儀而受到感召的故事;而安野光雅的《天動說》亦透過畫面鋪排,使視角一退再退,退至最終只見一粒地球儀,再不見其上以為己不動而天動之人。若回過頭來說,那顆地球儀的視角,即是初生之人勢必未抵達的經驗。
而我喜歡這些等待與認識過後,也不再恐懼平靜會使我失去書寫。
下摘自《其後》:
「這可能和你過去習慣的思想藥方很不一樣,它應該算是行動療法吧。雖然教導人快樂無憂的生活,聽起來有一絲妥協的味道,但你不妨試試,也許可以幫助你暫時紓解壓力的身心。思想的死結仍需要思想來打通,但愛護自己的健康是另一回事,二者原先有相互矛盾之處嗎?」
之於現在的我,讀王安憶,看她把思考的網愈織愈大,一會兒外延、一會兒內縮,忙碌個不停的時候,心裡會替她提著一股緊張:這網怎麼能撐得住?看她文字之間的平靜與混亂,收了又放,放了又收,不斷往裡挖,又還能抽身出來,這種操作文字的野心、節制、均衡,使我感到安慰,使我感到,啊,這是可能的,我是有可能平靜下來的,而文學,平靜下來之後還有那麼多可能——
✹2023與2024年:謝謝你看到這裡(假如有的話啦)
感謝你們願意收信,願意撥出時間閱讀信,尤其在這時間愈發寶貴的年代裡。
去年發出計畫表單時,比往常多出了一題,是:「希望大家能送我一個問題」,也就募集了四十多個問題。這每個問題都很有意思啊⋯⋯所以在想,之後每封信最後就亮出一個當時收集到的問題,我答出我的版本的同時,讀信的人也可以一起腦力激盪。這樣好像很好玩,也想聽聽別人的答案。
今年的耶誕祝福是濟州島的石頭堆,喬裝成樹,日文字是昨日分享的谷川俊太郎的詩。現在,這裡,我們不寂寞,我們不害怕,我們活著。耶誕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