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每天都是小小的失敗
近期的我,只能打出一篇血糖控制不良的難睡報告。
睡不好⋯⋯總是抱佛腳的人類(我),回診前一個月才肯乖乖每日量血糖。我真的很討厭量血糖。
採血針會把指尖打成一點一點紅艷的北斗七星。我只採左手中指或無名指的血,因為其他感覺手指疼痛感太敏銳,最幸運是彈一下還在懷疑是否成功時就擠出血,最討厭是打得太深或都痛了血量卻不夠採驗。每次換採血針時,都會讓我想到女性換衛生棉的流程:拔下沾過血、用過的針並暫置一旁,將新針換上、取下針頭上的蓋子,再重新蓋到用過的針頭後丟掉。
我會在採血前先將試紙插入機器,讓自己能因為迫於時間壓力,少點按下採血針按鈕的猶豫。畢竟一張試紙要價$20,剛用血糖機時曾因為待機太久,把血吸進試紙時才發現機器早就關機,白白浪費了一張試紙。身為怕痛冠軍,已經四年了,我還是非常非常非常討厭用血糖機。
不過再怎麼討厭,也不會討厭過驗完血糖後的失敗感。









已經睡不好逾兩週,睡不好,空腹血糖值真的好難看,每天都在體驗小小的失敗。糖尿病患者空腹標準要達120以下(飯後180以下),這幾天空腹都在150-170之間壓不下去。應該是前一晚水果吃太多吧?應該是那塊含糖量才2.6g的巧克力蛋白棒餅乾吧?應該是那半片蔥油餅吧?還是火鍋料?應該是那根香蕉吧?還是加了冷凍藍莓的無糖優格?找戰犯那樣的飲食白恐。
為了睡好,為了彌補好難看的空腹血糖值,每天從湖內騎腳踏車到台南,來回超過25公里,每次幫自己找一個理由。背著筆電去波哥工作、去西市場買布、去仁愛眼鏡買隱眼藥水、去誠品買《進烤箱的好日子》⋯⋯有天在省道上遇見黃色漂亮的小貓,小貓已經被車輾過,路上只有警察局一間。要來一個裝影印紙的薄箱子,和一雙藍色拋棄式手套,三個警察伴我走到路旁,待車流終於漸少,其中一位舉起交通指揮棒替我擋下來車。第一次碰貓咪的屍體,身體還沉沉的、軟軟的,大致完好,只有半邊臉孔不見。忍不住瞇起眼睛皺了下眉,拎起祂四肢擺進去箱子裡,把翹在外頭的尾巴順進去,小跑步帶到路邊。
問他們我是否可以把祂留在警局門口,然後指了指停在旁邊的腳踏車說:「我帶不走。」大哥看了一眼腳踏車,對我說:「喔!所以你只是騎車經過?」(本來以為是我撞ㄉㄇ難道?)回程隔個分隔島看紙箱仍孤零零地在門口,貓貓掰掰,祢真的是很漂亮的貓。都造成路殺了還不停下來查看的人類最討厭最醜。
運動後的血糖都是最漂亮,可以低到112。以為累一點會更好睡嘛⋯⋯結果還是每天躺到凌晨五點,窗外樹上鳥族七嘴八舌,銜去我最後的一絲睡意。早上九點,鄰居修磚牆,電鑽鑽牆,就是不給一個凌晨要六點才勉強入眠的人睡。下午量已經空腹至少15小時血糖,170。好喔。謝囉。
今天網上訂的含鎂維他命到貨,騎車出門前吞了兩顆,騎到南門路時打了三個呵欠。吼,拜託,今晚會好睡吧?我會乖乖不要再刷棒球的影片了。
再壓不下去,我這次回診肯定要被醫生加藥了啦。
以上,近期的我,只能打出一篇血糖控制不良的難睡報告。






不過今天是311,適合回顧一篇2020年寫給《提案》9月號發刊的筆記
——20200906
明天就是白露了,早晨的時候一定要好好感受一下身體的感覺,這幾個晚上到陽台吹風空空地發呆,舒服到捨不得進屋裡,開始第八年的台北,覺得秋天可能會成為這裡的鄉愁。
每年此刻都會想起2015年Hush在白露那天發布的〈白露〉這首歌,那一年我剛畢業開始第一份工作不久,午餐時間從公司跨過敦化南路到成功市場吃飯,站在六線的林蔭大道間等紅綠燈,抬頭看陽光從樹葉縫隙間滴落下來——這個節氣後的陽光也像液態的,落在手掌上隨時會蒸散帶走暑氣那樣。台北的秋季是明確的存在,空氣更乾燥之後,行道樹的氣味就會跳出來,七里香花期結尾,白千層交棒,再是黑板樹正式將城市帶入冬季。這裡的秋天更像南國非寒流時刻的冬季,我總會以為11月已經提早到來,這樣身體的時差是好的,更快提醒我休憩。
近半年來我很少外出吃午餐,僅在某些時刻,比如想吃對街的早餐店,才會特意不準備隔日午餐便當。早餐店就在公司正對面,但隔著行人不可穿越的松德路,要不冒著被罰的風險(倒是沒人被抓過)強穿越,要不繞一大圈走斑馬線;早餐店有一排單人坐位面落地窗,我喜歡坐在那讀報紙副刊和看分隔島上的樹,分隔島上的樹總是讓我舒心。3月初春的時候,我坐在那裡和z講電話,望著樹,那通電話她告訴我她懷孕了,聽到這個消息開心到要掉眼淚,但也因此得重新討論下半年的刊物合作,調整後決定請z做9月號「療癒」這題。
為什麼會想做「療癒」呢?去年定題目時提了「災難」這個想法,一方面今年是廣島與長崎原子彈爆炸75週年,想起曾在繪本圖書館小步biblio讀過一本以此為主題的日文繪本,非常震撼又感動,又去年8月去雲門看了「身在福島」的紀錄片和現代舞演出,雖然中間一直睡著,最後藝術家永子在接受提問時,其中一個日本女孩舉手說她老家在福島,災難發生後曾從東京大老遠回去,只為用手觸摸一下那塊土地。即席口譯的女孩在台上哽咽,道了歉之後才繼續翻譯。
後來又有個男人問,「我們一般民眾也可以到福島去體驗這種災難後的淒涼嗎?」永子小姐回答,如果非要靠親身體驗才能想像災難的可怕和沉重,那人類真是太不聰明了。我們只要靜靜地待在一棵樹旁邊,看它隨風搖曳,想像核災就發生在它身上,就能感受到人類文明對它有多暴力及不公平。就像這次刊物選書《我要寫信給太陽》作者河野史代畫下一棵松樹,以公雞之口說:「松樹啊,我若發現你的夥伴,會轉告他們,你依然在這裡等待。」那棵松樹是原本七萬棵裡唯一的倖存者,人類與動物在發生災難時可以躲避、遷徙,但植物卻不行。
我常想,無論是文字、音樂或圖像創作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我們不要一定得親身經歷痛苦,能透過閱讀、聆聽那些作品共感就好。我們共感,然後盡可能避開那些會受傷或傷害他人的情境和行動;比如更友善環境,反戰、給予人權和尊重、珍視時間和愛。
沒有想過年後的疫情一路至今,台灣很好,持續穩定,但仍然都受到影響了,那股疲憊無處不在,好想安撫,竟也剛好有這個題目能來安撫。一開始我們就定調「療癒」這題不要甜滋滋的,但讓即將成為母親的z一直鑽著各種「失去」好像有點殘忍,我聽馬尼採訪時的坦然還不覺得衝突,可對z來說連和KKBOX合作的歌單都還略為哀傷了。(實在非常喜歡馬尼,露骨誠實的恨顯得更包容更愛,阿美也是太迷人了)
這期是今年和z合作的最後一期,美麗的「失物借閱所」在z的文案想像和千芮奇幻又筆觸溫柔的插畫下成形,聽說封面裡的巨大圖書館還藏著一本《誠品時光》。小實再一個月就要和世界見面(我驚訝於自己和孕婦一起工作的頻率之高,而且都是生女兒欸!)希望她來到的是更好的世界,不必要的失去能共感就好,都不要再經驗了。災難的反面,是期待曾經驗過的我們好好指認失去然後在秋季療癒,才可能願意去記憶而後重新去愛,冬季時也才能真正地休憩。好好難過一下,沒有關係。
發刊文可以連到馬尼的採訪和療癒書單,也感謝z的促成,使用KKBOX的人們也可以在上面找到四份完整的失物歌單。
發刊文:https://meet.eslite.com/tw/tc/article/202008260001
點播給失去的歌:https://meet.eslite.com/tw/tc/article/202008210001
(這次的書單好多本圖像書都好喜歡,像《小輓》、《巨人的時間》、《之後》,還有馬尼尼為的繪本,有機會想好好介紹)
立秋和白露大概是一年之中對我最有存在感的兩個節氣,立秋是因為常碰上我的生日,白露則是由於Hush有首歌就叫〈白露〉,2015年時就選在白露當天曝光。





我喜歡誠實的失敗,討厭虛假的成功,至少誠實的失敗不會增加認知失調的焦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