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五年病友被換藥
是與地方的某種承諾,也是在自由與安定間的取捨。我這幾年經常感受到這件事。自由背後要犧牲的便是如此日常、規律之事,那麼地小的每個片刻啊,分散在人的一生之中。然後就會構成我之所以為我的一生。
年前果然是甜蜜期!
過完年一開工,專案們即同步湧入。也不是說真的接了多少工作,但畢竟都是要投入愛與精氣神的任務,一面修著上千張的照片、一面寫上萬字的稿子,同時適應的新加入的團隊的工作節奏與領域,企畫、製作、邀訪稿、出田調、做簡報,再繼續寫稿。
半E不I的人類,每開完一個會或丟出一個拜訪的訊息,就需要走到客廳,趁著等水煮滾要沖咖啡的時間,望著外頭的花圃和栽滿蔬果的院子深呼吸三次。
才過完三月,已經喝完四包豆子,咖啡真好,讓我神清氣爽地。
朋友們笑說,我去年明明誇下海口說今年是休息年,要躺平什麼都不幹,結果畫風驟變。為什麼呢?我就很認真地說起年初的兩趟日本出差取材。
跟著初耳到宮崎和佐賀,是為了拍攝和寫報導,有賴於夥伴們的品味,即便是觀光取向的文章,仍是選店與切點獨特的兩趟企劃。一路上都被照顧得好好,也仰賴著夥伴的接洽與翻譯,我可以退到一個好自在的位置,聆聽、觀察,把腦袋塞得滿滿、突觸批哩吧啦地頻頻亮起燈,完全是個腦中心空白者感到最幸福的事。
從宮崎回台灣時,飛機落地後一打開網路,第一個跳出的訊息是一個全新的工作邀約。仍然是編輯,但取向與面向的讀者可說是我過往沒接觸過的。雖然有趣,但當下其實想:「啊好累喔我暫時不想工作⋯⋯拒絕吧拒絕吧?」不過下一秒又想起那些天在採訪間遇見的努力的人們,以及夥伴們在採訪空檔仍打開電腦不斷在工作的樣子,不禁覺得想躺平的自己未免也太狡猾。不能只是羨慕旅行體驗很好的日本啊!於是,便答應了。
整個三月啊,日記沒寫一篇喔。不過倒是有點慶幸年前為自己報名了台南社大每週一次的陶藝和爵士樂史的課程,能強迫為工作模式關機。
說到上課這件事,再加上每週六在社區活動中心的瑜伽課、每月一次的中醫回診,其實是需要某程度下定決心。搬回南部已經要滿五年了,終於願意這麼做,代表不再能像之前那樣每個月台北、台南兩邊跑。是與地方的某種承諾,也是在自由與安定間的取捨。我這幾年經常感受到這件事。自由背後要犧牲的便是如此日常、規律之事,那麼地小的每個片刻啊,分散在人的一生之中。然後就會構成我之所以為我的一生。
這樣的煩惱,可是過去過著朝十晚七、必須天天打卡的日子時未曾有的。進入規範讓人能自動化地有些輕鬆,而既然選擇了在工作上高度的流動,那便用趣味的事情將自己千回百轉的腦袋於這世上安頓下來。(該說這也是單身者不需遷就的自我修煉嗎?)
好像扯遠了。總之,這陣子被夾殺的狀態完全不是三個月前自己可預料,曾經信誓旦旦和醫生說要好好控制血糖啊,結果醣化血色素再創新高。醫生說那就來換藥啦。他盯著電腦想了下,鍵盤敲敲打打,說:「這個藥的好處是可以保護心臟,然後會掉個一兩公斤,但缺點嘛,因為它的機制是將血液裡多餘的糖透過尿液排出來降血糖,所以會需要多喝水、不能憋尿,不然很容易發炎喔。」
好平靜地點點頭,接著去照眼底攝影。我一直記得五年前第一次照眼底攝影時,護理師把電腦螢幕轉過來給我看,說:「這是你的視網膜喔,很乾淨很漂亮。」很像宇宙。
領完藥,要走去騎車時打開Gemini,跟它說我今天被加藥了,有點挫折。它回覆我,那是「換藥」喔,為的是讓藥物幫忙,以更符合你現在的生活型態。讀到這裡才終於哭出來,騎車去下一場採訪的路上,都在哭。或許是釋放了那種無以言說的挫折感,不習慣被幫忙的自己,不容易感受到其實已經很勉強的自己,終究要在另個面向上被(一個非生命體)幫忙。不過哭歸哭,以我的樂天狗狗性格,也知道到了隔天我又會搖著尾巴很開心。
開始吃中藥的半年多來,我其實很常感覺幸福。身體的輕盈感,帶來無所不能的錯覺,再加上身邊不同專案每一個工作夥伴的溫柔善待,都讓我內心由衷發出:「你們為什麼都對我這麼好!!!」的驚嘆。
前陣子和朋友聚會,和遠在美國的c連線聊天。聊到什麼呢?c問我們,在表現出什麼樣的狀態,或被別人認知為什麼樣的狀態時,最能體驗到「This is me」的感受呢?(果然是一群心理系朋朋聚在一起會聊的話題)
我當下想不大出來,其實正是因為近年來我很少體驗到「這不是我」的狀態。這滿神奇的,因為身邊不乏初次見面就要一起出田調、取材好幾天的工作夥伴,但總很快能展現自己舒適自在的那面。後來終於得出答案,就是那些「別人能和我一起覺得很多事情很有趣或很有意義」的狀態,最讓我能感受到被真實看見。
說起來,那就是我被養大的方式嘛。這不是很心理學嗎?人果然還是會忍不住要去復刻童年時期體驗愛的模式。(無論健康與否喔,總也有人覺得要成為拯救者才是愛)
前幾天久違地和之前工作上的前輩通了要兩小時的視訊電話,一如既往地漫談,討論著之前沒繼續做下去的某個專案,但說到最後意外將之前散散的一些想法,透過語言整理乾淨。
回想起我最喜歡宮崎的部分,是它感官上有著加州與夏威夷渡假風情的同時,移居到那裡的人們在當代卻也形成了有如波特蘭那般的社區精神。使用在地的食材與陶作器皿、與位處同一個鄉鎮的精釀啤酒廠合作酒款,採訪到一半還有農家親自送來當天要用的草莓。多少也是土地的豐饒作為庇蔭,但我仍想起,比起將任何一個自由個體(父母、戀人等等)作為依附對象,與土地、自然的連結,原來更能讓一個孩童體驗到全然無評價的愛與歸屬。
大概就是道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之類的道理。(快救救被儒家思想荼毒ㄉ一代)
若說諮商晤談之效力取徑為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那更讓我自在的方式,大概是人先與土地連結,養好自己、穩固地扎根,再透過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建立關係。
我現在其實是睡不著,但早上五點半就要搭車去機場的悲情狀態。今天要帶爸媽去鹿兒島喔,是麗娟的第一次出國。她說她早上清明節去靈骨塔拜拜時,還特地跟阿媽說這幾天我和我姊要帶他們出國,請她保佑平安。然後我爸接著竟然是問她:「妳有沒有跟阿母說我們會再帶伴手禮回來給(拜)祂?」果然是禮貌第一名的家華⋯⋯他甚至因為在網路上看了影片說,日本人會覺得背後背包搭大眾運輸很打擾人,所以特地去買了一個側背包。瘋掉。
不過想想滿合理的,他三十年前為了出國還買過一本日法料理的用餐禮儀書⋯⋯但他最好不要在公眾場所給我把手機動畫的聲音放出來,不然我真的現場報警抓他。
希望雨少一點,還有櫻花,然後爸媽別亂搞事。
結束流水帳。最後放些年前去佐賀在工作行程之餘到處散步拍的水仙花,一叢一叢地開在邊坡與枯草堆裡,好美啊。總記得從呼子要回佐賀市區時下起雨,房舍與街道在傍晚霧濛濛的淺山間逐一亮起燈,坐在後座忍不住就掉了眼淚。由衷謝謝山裡及港邊這麼努力創造與平實生活著的人們。
佐賀的事有機會下次再說吧。或者讀讀報導先:
⛾ 宮崎是一首City Pop,讓人想和生活重新戀愛 ♪
⛾ 衝完浪才開店!青島是宮崎面向海的首席接待處
⛾ 如果有田是一種形容詞?在佐賀的淺山之間,烤出陶瓷小鎮的講究生活
⛾ 不如就刻意錯過返程的船班吧?在佐賀呼子喝啤酒、吃新鮮烏賊,再到加唐島上和島貓們一起睡午覺









Plus一首最近喜歡的歌:
寫都寫了,再貼一篇IG上的貼文吧(讀過的可以把退出視窗了)
趁著貓之日結束前,來寫最近不小心收集的貓貓書。
走到哪,抓到空檔就想看看任何型態書店,意外是宮崎機場出關後藏在免稅商店裡不起眼的書區,遇見已經沾了一些灰塵的《ここにいるよ》。翻幾頁就眼淚啪擦啪擦,有養過或貓或狗的,一定都懂。薄薄一本,單價不低,得過裝幀設計和繪本獎的理由只要讀過一次就能理解。
貓咪是印在光芒般白墨環繞的描圖紙上,每次翻頁,貓咪就過來填滿空蕩蕩的窗台和枕頭邊,每一頁都在回應著主人:「我在這裡喔。」(ここにいるよ)
不過就在最後,貓咪先是走近親吻主人:「謝謝你,至今為止一直陪在我身邊。」再一個翻頁,卻已走遠,僅徒留一句:「最喜歡了。」嗚嗚嗚嗚嗚。
いつもいるよ。
第二本是某天集合晚餐前,佐賀車站商店街裡,匆匆在書店關店前15分鐘決定買下的特別版書衣的《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第一次看到印得這麼漂亮的紅金色,但一面又想著,我到底是不是已經買過這本繪本?終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佐野洋子的書買重複了也不成問題,況且這可是原文的特別版書衣!(可能當天是情人節的關係,結帳後店員姊姊遞上一盤巧克力點心讓我挑一個,好暖)
義無反顧的心情也是因為前陣子剛在蔦屋買了文庫本《猫だましい》,是喜歡的河合隼雄寫各種故事裡的貓,各式各樣的貓,還沒細讀,不過裡頭也有寫《活了一百萬次的貓》。
節錄一段(翻譯by Gemini):
說到底,這不過是單純的解讀。東洋思想的一貫常態,是在各處都蘊含著「二律背反」的主張,因此生與死,並非是以那種對立的方式被看待的。若將生與死視為對立,便會認為拒絕其中一方是通往另一方的路徑,但事實並非如此。
《活了100萬次的貓》當中的那隻虎斑貓,過去總是對自己的生活感到厭惡;然而直到最後,他卻產生了「想永遠活下去」的念頭。但也就在那之後,他再也沒有重新活過來了。這是一個讓人深切感受到「生與死之弔詭(Paradox)」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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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佐野洋子已經和谷川結婚或離婚了嗎?我把這個問題丟給Gemini,原來還沒。那時候佐野洋子才剛結束第一段婚姻,所以成了自己的野貓。但最後也仍是,自己的野貓啊。(他倆在天堂不曉得相遇沒)
度過貓之日,開工大吉,祝我們都甘願只活這一生一世,且所愛之人或生或死,いつもいるよ。

















我跟你爸好像!我第一次要去吃日料的時候,會估狗正確的板前禮儀之後才敢踏進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