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舊聞❞ 講座筆記:廖美立談新閱讀場所
我經常困在一件事情上。研究所轉換到文創領域,是相信文化與藝術能為受苦的人帶來多點幸福的可能,也是相信供應美好藝術與文化內容的創作者、工作者應該要賺到錢。不過工作至今十年,卻感覺這個相信背後是無數關卡的困難堆疊而成。
延續上一封正聞,把2019年寫在手帳上的講座筆記謄打下來。這場講座是2019臺北文學季的書街移動系列講座之一,講者廖美立曾參與創辦誠品書店,後來則擔任行人文化實驗室執行長、策劃《他們在島嶼寫作》紀錄片,也曾受邀到廣州籌備方所書店。
當時在工作上經常聽聞他的名字,那陣子部門策劃的「未來書店展 FUTURE:BOOKSTORE」也剛開展,因而對書店發展的議題很有興趣。時隔五年,再回頭看這篇筆記,有些能以現況再回頭去對照成真與否,有些則恰是此刻正面臨的困境。
——2019/03/09
覺得廖美立果然是個厲害的前輩,姑且不論他個人定義的誠品品味是否和經營者或大眾讀者相同,但的確是,品牌人格的一致性很重要。即便人會因成長而改變一些風格或態度,但除非是一直處在非自己的狀態,否則連反映者也是會有自己獨特而一致的核心特質。除了2006年信義旗艦店的開幕,招商一系列和其他百貨業有區隔性的廠商品牌進駐,廖美立認為松菸店的開幕,為誠品生活下了一個明確的定位。
因為松菸文創園區是政府文創園區BOT案的關係,誠品被賦予了扶植台灣文創產業的任務,因而找到了原先以「閱讀・書店」核心以外的自我認同,而和其他百貨業做出區隔。這的確是我受這個品牌吸引的原因。
想做文化產業,希望透過文化提升台灣人的自我認同和幸福感,但又希望大眾能以消費真正為自己的選擇「投票」,建立穩固的商業模式。在知道誠品即將到日本開店1,我最期待的便是——誠品已不僅是作為一個被指認屬於台灣的文化符碼,更可能成為將其他台灣文化端給不同文化社會的載體、平台。
若以麥高登文化超級市場(Cultural Supermarket)2論述來說,即是有機會將台灣文化從無可奈何和理所當然的層次,再帶進文化超級市場之中,接受異文化的消費者挑選、購買,就如同我們嚮往巴黎塞納河左岸風情3、英國的茶與創新一樣。文化消費不只是帶動GDP的關鍵4,更是人自我認同的重要因素。
回到對書店本身的討論,廖美立覺得最有能力成為「未來書店」的是蔦屋書店,或許因為實際和增田宗昭見面交流過的關係,廖經驗到他驚人的企畫人特質。她在一次共同會議上,見他身邊隨行的同事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A3素描紙、抽出一張,他便立刻能在上面填滿自己的企畫想像,一個會議下來能寫滿3-4張,是個行動力、連結力很強的人。
因為已經進入了「知識訊息化」與「訊息化的知識5」的時代,廖美立提到,「書店已非唯一通路,紙書更非唯一載體」,所以書店不能只擔任通路的角色,而得身兼內容生產與知識服務的提供者——「擁有更多的內容,就擁有更多的未來。」關於未來書店的形式或許有太多可能性和突破現階段科技可想像的樣貌,但人類渴望知識、尋求自我認同與追求正向情緒卻是跨文化、跨時代的共同心理需求。
實務層面,廖美立抓出了目前中國有的幾種型態書店:文創百貨型(誠品、蔦屋);文化復合型(方所、西西弗、言幾又、先鋒);國營全民書店(新華);大型出版集團書店;跨界附屬(MUJI);線上通路體驗店、獨立書店和會員制書店(雅昌藝術中心、十點書店6)。
在最後提問時間,她補充了方所書店的經營概念,是由原先合作者的服務設計品牌出發;雖然也是複合型的百貨書店,但完全沒有招商,所有非書商品皆是自有品牌設計生產。並且她主張這樣型態的書店店數不用多,甚至一個大城市只有一家即可,需擴張、複製的會是非書類的品牌商品。這樣的規劃真的是和誠品書店完全不同套路。而中國特有的國營書店新華書店,則是因為有豐厚的資源、政策掌握及傳散功能,在科技應用上則是廖美立覺得最有可能性的未來書店。
當閱讀結合科技、不同業種、教育、設計、策展和專業人才,能在書店場域碰撞出不同想像,從書的通路角色轉換為「多元文化綜合平台」,再到「知識內容生產平台」。她總結書店就是一所學校,「新閱讀場所,能創造反思,產生文化資本」。
(2024/11/20 後記)
1. 以前在書店工作,投入心力之大,更多是為了小時候的自己。住在離台南市區約半小時車程的高雄城郊,我家附近除了魚塭,就還是,魚塭⋯⋯但我爸媽非常熱愛逛書店,經常晚餐後或等我姊補習下課的空檔,就會帶我去書店。長榮路誠品、後火車站的經典,還有北門路上的南一書局,幾間輪著去。相比我爸累積了幾面牆的藏書,我小時候倒沒買過什麼書,都在書店裡看免費。高中時focus 13樓的站前店開幕,臨補習班附近,大家在補習前後都會去逛,我也是在那邊的空中閣樓看了大量昂貴的進口設計書和攝影集。台南雖不至偏鄉,但倘若沒有誠品書店,在那個年代普通小孩是沒有管道接觸到這些東西的。也連帶地,我看的第一場live band是在長榮店前演出的Tizzy Bac;買的第一張專輯是在長榮店音樂館買的眼球先生《香蕉花》(超ㄎㄧㄤ);第一場售票舞台劇則是台南人劇團在吳園的誠品春天戲水《Re/turn》。於是到書店工作之後,遇到長10歲以上的前輩說當年站前店是他開的、春天戲水是他企製的、高中時收藏的某張酷卡是他設計的,等等,我都會超級激動⋯⋯甚至比邀訪到喜歡的作家還激動。(雖然更多時候是搖著對方的肩膀,追討已經delay的稿件)與那些帶給小時候的自己諸多啟發的大人一起工作,是件多幸福的事情。當然也不僅限於書店曾經的同事,後來又有機會在各領域遇見不同前輩,都像夢一樣。漸漸地也會想問自己,那些與當年的自己同樣年紀的人們,是誰、以什麼樣的渠道、需要什麼樣的啟發呢?還會是出版嗎?還會是書店嗎?畢竟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2. 我經常困在一件事情上。研究所轉換到文創領域,是相信文化與藝術能為受苦的人帶來多點幸福的可能,也是相信供應美好藝術與文化內容的創作者、工作者應該要賺到錢。不過自碩班在BIOS工讀算起,至今十年,卻感覺這個相信背後其實是無數關卡的困難堆疊而成;雖養成了作為一個工作者、勞動者的實務技術,但始終沒有尋覓到產業能穩定存續的商業運作模式。當然不只是我,出版、文學創作、音樂⋯⋯每個相關產業的人都在煩惱。姑且能養活自己,但除去公部門與集團的庇蔭,很多都只是勉強。年初和工作認識的T偶然簡短地聊到樂團經營,他提到一個觀點讓我思考很久,意思大概是說,台灣是中小企業打天下,不像美國那套時刻都想搞跨國、併購與聯盟的帝國主義。而他只求能有擔當地照顧好自己小王國內的每一份子就好了。我延伸地想,那個「小王國」指的應當不只有合作夥伴,消費者、讀者、樂迷也涵蓋在其中。小王國保護了多元性,使得小眾的愛好與品味得以存在。當然小王國也會有困境,比如無法支撐更大製作成本的產出,或工業化後總有各種MOQ的限制。
3. 至此仍只是聚焦在消費市場的討論,林乃文在2008年評台灣文創產業還有一段話是說:「保護弱勢、維續傳統、協助小眾、精緻、非主流和前衛原創藝術的永續發展,使人不論貧富貴賤都有接受教育文化的權利,這些市場經濟做不到的幸福,由誰來維護? 」嗯,哎呦。
好的。以上是工作十年卻仍然滿滿困惑ㄉ文化創意產業學徒沒長進的肺腑之言,真是徒然。不如再來聽首超ㄎㄧㄤ的〈一種感覺〉from《香蕉花》(我怎麼從小品味就怪)𓆸𓆹𓆹𓆹𓆸𓆸𓆹
後來誠品日本橋店就開幕了,幾個當時的同事也外派了一段時間去日本協助開店。我至今還沒去過東京,倒是曾有前同事發案請我編寫幾個有獲台灣精品獎的品牌的文案,說是TAIWAN PLUS在日本橋店的展出要用。這樣小小的事(當然他們策展是辛苦的)累積起來,似乎也對近年台灣的文化輸出有了點盼望。
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教授麥高登(Gordon Mathews)出生美國,1994年就赴香港定居至今。初讀到他的文化超級市場(Cultural Supermarket)理論是碩班課堂上使用的讀本《科技媒體與文化全球化讀本》,該篇以〈文化超級市場中的自我:關於文化認同的現象學理論〉為題,提出論述,將自我的文化形塑分為三個意識層次:理所當然(taken-for-granted)、無可奈何(Shikata ga nai 仕方がない)和文化超級市場(cultural supermarket)。而最後一個層次,代表的即是個人可以自由選擇的狀態(比如我們喜歡的英搖、和食或北歐風傢俱)。當然「自由」也可能只是看似自由,只是如同文章最後一段所述:「文化作為『一民族的生活方式』已經無情地轉變成一種更自覺的抉擇,如同文化超級市場滲透到所有實體的任何切面中,個人可能會感嘆或褒揚於此一現象,但這現象已逐漸成為我們所有人的文化命運。」打不過,就先加入吧。
現在看到這個例子覺得好老ㄛ。哈哈哈哈哈。現在說到巴黎,聯想到的應該是ㄎㄨㄚˇㄙㄨㄥ croissant~
文化消費是帶動GDP的關鍵嗎?怎麼感覺現在應該是台積電?啊哈哈哈哈。查了一下數據,2023年確實是製造業產值佔比最高。
「知識訊息化」可理解,但我現在一直想不起來「訊息化的知識」是什麼意思,有興趣可以去重聽這場講座的YouTube影片檔,只是收音不太好,聽起來會有點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