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在馬祖的牛角海灘上研究中國海廢
兩年多前,我就是從這個市場開始參與歷史系的田野,只記得當時身上還掛滿不曉得該將自己置於何處的生疏,和淨瑋在市場二樓吃鼎邊糊,人也迷迷糊糊地和對桌還不認識的學生聊天。
馬祖目前竟榮登我去過最多次的外島。第一次是2014年碩班暑假,和雨柔投了青發署的計畫1去待了十天,跳了四島,2022至2023年則為了第一本《誌村鑑》田調與攝影取材去了兩趟。
前陣子,跟了一堂成大歷史謝老師開在週末的實作課,除了一次去課堂上分享編輯觀點的寫作技巧外,也和他們一起去南竿獅子市場做田調。那天是週五,因為還得和同事開線上會,我自己先從松山搭了一早的班機去,晃晃蕩蕩地,讓公車帶我環切過幾個小山頭,找到碼頭邊的星巴克開始工作。





和大家碰面已是晚餐後,在旅館一樓大桌環坐,學生逐一分享自己此趟田野的寫作主題,準備隔日清晨六點獅子市場裡的第一次田野。兩年多前,我就是從這個市場開始參與歷史系的田野,只記得當時身上還掛滿不曉得該將自己置於何處的生疏,和淨瑋在市場二樓吃鼎邊糊,人也迷迷糊糊地和對桌還不認識的學生聊天。現在真的好多了,能自己去和魚車攤販、雜貨店爺爺瞎七八聊天。
中午夥伴開車帶我們去西尾半島吃午餐,漂亮的老屋改建的建築和特色菜,喝了馬祖和澎湖的島啤酒,再沿途拜訪了養淡菜的兩個大哥。港邊有貓咪,我辨認了很久,才確定這是十年前遇到黃金獵犬蓉蓉的芙蓉港。去的時候剛遇上大潮漲潮,海水滿溢水線貼緊著防潮堤。
吃飽,海水退了,沙灘才又整個裸露出來。
大哥正在整理剛採收上岸的淡菜,刀子剁剁剁地清理著附著淡菜殼上的藤壺,檯面、地上葵瓜子般小小的豆蟹爬來爬去。我們問大哥網子和蟹籠得去哪買,他說海裡撿的啊,從中國漂過來,撿不完。看到在一旁堆置,以簡體字寫著「垃圾分类」的大型黑色垃圾桶,笑說那該不會也是海上撿來的吧?









傍晚,到馬港找阿姨學打魚丸。美君事先就買了兩條馬加魚去給阿姨,待我們抵達,便從冰箱裡拿出魚,去頭尾、剖片,用一隻湯匙順著筋肉刮出細緻的肉泥。喃喃地念著魚肉、水和太白粉的比例,批次加入,以手慢速拌勻,再快速攪打,發出「啪,啪,啪」的聲音,說是要將空氣打進去,魚丸口感才會軟Q蓬鬆。忘了筆記配方,倒是想起六月去濟州玩,從小里小文帶回一本記述濟州海女的精裝書,名字就叫《입말음식》(Spoken Recipe/口傳食譜)2。








這是第二次跟著歷史系的課出去做田調(上一次是去台東紅葉),尤其喜歡每晚學生得準備一至三張照片分享的環節。田野通常起得早,到夜間已累到很想睡,但那種和一群人一起認真討論議題的恍惚感,總是離開學術後難得的奇幻。這次學生的科系組成多元,除了歷史系還有台文、土木和建築所的研究生,關注面向便從飲食、個人生命史、移工,又擴及到空間與土地的使用。
這幾年我成了田野場域與歷史的學徒。
2021年初富察3曾在臉書上評故宮粉專小編的乾隆鮭魚事件,寫說,這些社群小編多是年輕女性,且往往歷史感薄弱。那時候對此標籤挺不服氣,雖自知自己從小文科要比理科差得多,但「歷史感」薄弱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什麼意思呢⋯⋯後來我知道了。接到第一本書的編輯案是裏路《回家順路捾豆油》高雄雜貨店專書,編稿時要將年份書寫規格統一為民國年,後期進校稿階段,收到作者提醒一處關於受訪者出生年的寫法錯誤。「〇〇〇民國6年出生於高雄」截圖、畫線,他說:「台灣沒有民國6年。」那瞬間我才懂了我的歷史感如何薄弱。
光「台灣沒有民國6年」這件事就能牽扯出更多,作為高二之後便完全拋棄史地的理組生,我從沒(從・沒・)背起中國朝代與皇帝的順序,更不理解1911年、1945年與1949年於中華民國與台灣的不同意義,甚至在近年才終於搞懂228事件與白恐的差別。身體未歷經的稱作意識形態,卻在田野間發現無數他者,將他們畢生交付予這些數字與政權堆疊成的現實。
這樣的現實,在緊鄰中國的馬祖也顯得格外奇特。課程後多留了一日,散步到牛角(復興4),傍晚在海邊散步,蹲在地上研究對岸漂來的海洋廢棄物。









幾個地方小孩成群赤腳在沙灘上玩,我待到日頭全落,有點失望地看著山頭蓋住西邊,想是無法看見彗星了。馬祖無數垂直村落,房舍如藤蔓攀附壁面生長,天暗同時路燈也沿坡地噠噠噠逐一瞬間亮起。從塑膠袋裡又掏出一顆繼光餅,邊啃著走回山隴(介壽),開始很冷,決定還是去大三元拎一袋炸物到廟前廣場當晚餐。



真喜歡馬祖的海,想放上十年前後在同一個北竿海灘拍的照片。我的23歲生日是在北竿過的喔。33歲此刻,馬祖暫到一段落了,接下來應該會多去澎湖幾次。



我真的超級超級喜歡這本書!之後會有一封電子報是寫這個。
八旗文化總編富察是中國滿族人,2009年隨太太搬來台灣定居十餘年,出版非常多會被中國視為禁書的版品。2023年3月他回上海探親,卻遭拘捕、失去音訊,同年4月,中國國台辦發言人朱鳳蓮對外聲稱富察涉嫌「從事危害國家安全的活動」,正接受國安機關調查。已經一年多了,八旗仍還未等到富察的消息。
牛角、山隴都是聚落舊地名,復興、介壽則是新的政權來之後另起的新名。「復興」與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等命名尚可理解,但為什麼台灣有這麼多場所、村里與街道名為介壽呢?網路上說這是「為蔣介石祝壽」的意思。高三時原本名為「中正堂」的禮堂突然拆下題字,改名爲「學生活動中心」,當時很氣,這幾年才知曉了轉型正義的意圖與意義。






台灣的老店,在介紹店史時很多都會用民國,即使那時是日本時代。印象很深刻去一個攝影展,有一個導覽阿姨硬要跟過來,跟我講每張照片的西元年是民國幾年,我理解到有些人活在民國而不是西元,那是他們認時間的方式。
---
真想吃看看馬祖淡菜,應該比運到台灣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