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舊聞❞ 日記:艾略特與焙隆,語言裡的荒原
當時還愛到做成小卡,結果現在讀來卻覺得,「哎呦,這段話其實有點自負。」或者說,我愈來愈不清楚(但也好奇)這世界和宇宙運作的方式,若現在要問:「Are you the cause of your life or are you the effect of your life?」我的回答大概是:「不知道捏。但也沒關係啦。也要知道,人有時的確只能活成結果。」
昨晚連澡都沒洗就直接睡趴!忘記排程信件了哭。來篇白日的舊聞。
這真的就是篇抄寫著四處讀來的摘句的日記,寫於某次從高雄市區聽完講座返家之後。節錄別人說過的話可能比自己原生的想法還多。但我滿喜歡這麼做的。
——2022/04/03
昨天去聽了場講座1,林達陽和蕭詒徽談寫作上「人設」這件事。想去聽,有點因為去年去文化局簽約2,第一次體驗到對方要以我的作品為始來和我相談是件多麼讓人感到困窘的事。(這時候都想,果然要謙卑吧,像是《幸福的麵包3》裡面寫的,活到那麼老的太太原來也會有愛上紅豆麵包的一天,我們又憑什麼以30年歲的經驗就定奪自己生命的全貌呢?哎呦岔題了)嗯,仔細想想也不是第一次。高中時候寫網誌,周遭朋友似乎也懂得把文字狀態的我和日常互動的我,自然拉出一段距離。
「啊,那個,文字的事就用文字去回應吧。」
有段時間我心理上特別依賴一個朋友,因為她在看完我的字之後,只會回我一個「:)」,就是,「我看到你了。」的意思。長很大之後才知道,她其實根本看不懂我在寫什麼。(哈哈哈哈)去年在婚宴上遇到她的女朋友,她女朋友在婚宴結束時特地跑過來跟我說,她好喜歡我的文字,我很驚喜地說:「為什麼會看到!」她有點靦腆地說:「P常常拿著妳的發文給我看說,欸!妳看看妳看得懂她在寫什麼嗎?!到底在講什麼啦!」我覺得很好笑,可是又覺得,有人明明看不懂,卻還是每次都珍惜妳講出的話,非常感覺被愛,原來這就是一種「我看到你了。」的回應。
想想,這就是社群時代每一個按讚、愛心、已讀、貼圖的意義。人追求的,莫不是在一片無差別的日常裡,得到一個「我看到你了。」的回音嗎?
詒徽說他鮮少談自己,是因為覺得自己的故事沒什麼好說,也是因為無法相信他以自己最原本的樣貌就能被愛。他說他內心崇仰夏宇,有個反叛之心,所以才走獨立出版的路,但「人設」卻被看作是小龍女。聽到這邊笑出來,才想到去年有次聊到寫作,我也談到類似。一則被大量轉發的貼文,其實我事後看都還覺得,「天啊,我寫這個也太雞湯。」可那確實是在我工作極度挫折狀態下寫的,一段非常簡短,但卻具有普同性的字。但偏偏不是我自覺想被觀看的方式。(動不動就想動用「善良」二字,妳溫室小公主嗎?大概是這種心情。)
上個月錄podcast,訪綱裡頭想請我分享一句近期印象深刻或影響自己很多的話——唯一我花了兩天才勉強想出答案的一題。大學在《漣漪詞4》抄過一段:
I run my life on a “choose to-want to-love to” basis. I am personally accountable for what I am and what I do.
以及下一句:
Are you the cause of your life or are you the effect of your life?
當時還愛到做成小卡,結果現在讀來卻覺得,「哎呦,這段話其實有點自負。」或者說,我愈來愈不清楚(但也好奇)這世界和宇宙運作的方式,若現在要問:「Are you the cause of your life or are you the effect of your life?」我的回答大概是:「不知道捏。但也沒關係啦。也要知道,人有時的確只能活成結果。」但也明瞭這段話帶當時的我,走過了極度想到擺脫童年帶來的困滯感的時期。
後來回頭翻了一下當時在讀的《苦雨之地》,才發現,吳明益的書是很難做簡短摘句的。應該說,那些字句很難在去脈絡的情況下傳達背後深沉的意義和美感。而且終歸是要回到自己的,那樣公眾又私密。又再想到我大學後沒再換過臉書上的description,「榮格說每個人格面具都是真實的自己,於是我又怎麼不能在溫暖和叛逆的特質間遊走?」顯然這不具備當成可以在Podcast上分享的金句,不過卻也是,我始終無法能夠善用社群媒體(甚至交友軟體?)「關於我」欄位的脾性。(你怎麼可能透過幾個關鍵字就認識我是誰?已經認識我的人,又怎麼可能認同我就是這幾個關鍵字?又再更進一步說,我其實也說不清自己是誰呢。除非,寫得「有用」一點,像履歷那樣。)
總之我最後在訪綱上打了吳俞萱先前在文章裡寫的:「神聖的物事無須仰望。」覺得至少,最接近目前的自己了。
談回那場講座,達陽為自己崇敬的創作者下了一個我非常認同的結論:「我內心最好的那種創作者,他是複雜的。」覺得對了,對對對。想到吳明益在一期《Verse》裡受訪,說過一段:
我認為只讀文學沒辦法寫文學。如果作家一生沒有脫離自身經驗,那一個人的心靈會偉大到什麼程度?
複雜即是一種自覺,自覺地抵抗社會價值、家庭期待、體制、人設等等框架,不可能很舒服地抵抗,而且連「抵抗」本身都可能是一種「順從叛逆之必要」的錯覺。(問問前額葉,妳長好了沒呀)
米蘭・昆德拉說,我們是對某些事情有所不解而寫作,而不是你好像什麼都了解、為了支持某一些議題,所以才寫作。至少我並非如此,我心裡面有很多猶疑,我是害怕的。
詒徽連結到先前採訪傷心欲絕時,提問到關於龐克精神,文裡寫:「官靖剛則說在資本主義社會長大的九〇年代小孩『怎麼可能龐克得起來』。」
或許已經不是揮拳的時代了,而是以提問作為抵抗的時代。
拉拉雜雜地記了一堆,標題老早打了「荒原」。其實一開始是想寫焙隆的,想一首一首歌寫,但又想到大學的時候寫過熊寶貝,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寫盡了反而再聽不出歌的想像空間,就是把一首歌當成鬧鐘那樣,我後來聽到〈不透明的湍流〉都討厭。(此後鬧鐘都用單音,學乖了,對不起焙焙和Russian Red)


但就是,在講座過後我去鹽埕吃麵,然後沿著七賢慢慢走回火車站,突然就非常想聽焙焙的歌。我覺得焙隆就是那種,非常非常複雜、始終沒有放棄提問的人,所以幾歲的狀態去讀他都不會覺得厭膩。邊走邊聽邊讀他在臉書上記的事,就是能把空氣濾得特別乾淨。(地下化之後,原本圍起來架鐵軌的地方開出了新的一條路,就叫鐵道街。成長在一個都市被搭建得差不多的年代,第一次看到路標連同路燈被架起,路名的地方卻還留著空白燈箱時,心裡還是覺得新鮮。「還沒有名字耶。」昨晚五感上都走到了這種乾淨。)所以不寫歌,記下他寫的。
我邊讀,就邊截圖下太過打動我的字句。雖然都是三、四年前的貼文了,讀了都要掉眼淚,會覺得自己怎麼這麼狹隘,沒有想過這樣想事情,或是說看到複雜之下生命本質的乾淨。焙隆寫直剛出生時,「我最近常想,即使我原本還不懂怎麼愛他,只是學著愛他而已,我也就只能做中學不是嗎。比較好的情況下,等我學會的時候,我也愛過了,寶寶也長大了。」他在上一篇寫,「想像起來比較好的情況是這樣:如果有孩子人生註定要墜落,也請讓我像滑翔翼穩穩下滑,別垂直下降。」才想到自己過去多一廂情願,而要去遺忘孩子降生後對父母親確實的剝奪——當然有其美好,但也確實會有剝奪。
第一次見到焙隆本人,是大學某個寒假在溫州街。坐在picnic窗台吃鹹派,見他專心地在明目書店挑書。為什麼一個人會有這麼多提問?為什麼那麼地想要追求學問?一個玩音樂的人後來又出國唸了博班現在則是一個面對寶寶仍很好奇困惑的爸爸。以下就真的只是截圖而已,用打字截圖。
我不是隨時都享受閱讀。經常一讀完眼前幾個段落,甚至一個句子,我就後悔了。我曾經很惶恐我不知道每種花的名字。一當我想把眼前的美景變成文字,我就想,啊,所以那是什麼花啊?
我個人當然是覺得,一般來說,女性特質比男性特質更吸引人。我喜歡啊,喜歡女孩子。電影裡美麗的笑容,不是很甜嗎?我從來沒有了解,為什麼男孩子會想追求所謂的男子氣概。我頭腦簡單地想法是,既然女孩子身上的特質很吸引人,為什麼我們不是自己也想擁有那些特質呢?人到底有沒有動機要追求自己喜歡的特質?
我非常驚訝,身邊有親近的朋友並不同意我覺得自己很女性化這樣的說法。我沒有搞清楚是為什麼,我覺得他們該不會不太了解我吧,竟然。太太對此倒是非常同意,這讓我很安心。我喜歡想像我和太太是朋友。我非常不喜歡太太要我提東西的時候理由是『因為你是男生』。我有時候喜歡我在太太眼中就只是一個焙隆而已。
我目前覺得,自信大概就是能用正面的態度看待且應對『我是我』這個事實的特質吧。這一兩年我有時候會清楚或很尖銳地意識到,我又更不喜歡自己了;好像不喜歡到無法忍受了,不喜歡到見到別人會因為自己人出現在那裡而覺得有點羞愧。
我們總可以拿另一個人和自己比較。我是覺得如果不把特質量化,要得出類似『他比我聰明』或『他比我敏感』之類的結論其實非常不容易。有很多時候我只能隱隱約約覺得朋友們每每有發展一些成熟的能力或性格,情不自禁地傾慕。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一起長大,這或許是其中一種人一輩子最珍貴的體驗。而且它似乎沒有辦法用想像來獲得,需要親身經歷一切。
我誠實地說,我對於這種意義上的『有用』一直都十分懷疑;如果有人這麼對待我,我不開心。比方說,我們說一首歌好,因為它能使其他人共鳴,這算是稱讚嗎?稱讚創作的人是一支音叉嗎?
(讀到這裡大笑出來)
去年初讀到艾略特的《四首四重奏》時想起焙隆寫〈荒原〉,記過這麼一段:
想起焙隆寫的《荒原》,曾經很多次為這首歌回去讀艾略特的《荒原》,始終讀不懂,阿焙歌詞裡寫:
當我接受命運的裁決
它是我終於重生的那一天
它是自然的絕對
必然的和諧
它是多麼安靜的權威!
我與我沉默的荒原我失去了語言
卻看見了所謂自由的界限
或許沒人會拿傷心欲絕和來吧!焙焙!作比,但許正泰也寫過:
我橫渡了幾千幾百個日子
看見所有的人都正往真理走去
我想那已不是 我現在 想去的地方
一陣喧嘩之後
我生不沈默卻長成閉嘴
為什麼有時候特別說不出話了?往往都是對自己不肯定,因為就像村上說,「我們的語言終究還是語言,我們住在只有語言的世界。我們只能把一切事物,轉換成某種清醒的東西來述說,只能活在那限定性中。」又或五十嵐大介《魔女》裡寫:「用語言思考,將無法超越出語言以外的事。」
艾略特的《荒原》難解,大概也可以看作是以語言來打破語言自由的界線,說話的自由,有時候反被自己說出口的話侷限,這樣繞繞繞地,也好似〈小吉丁〉「With the drawing of this Love and the voice of this Calling」的召喚,就算回到最初的地方,一切也將如初到此處一樣,終於發現——長河的源頭、隱密瀑布的聲響、蘋果樹下的孩子,與兩次浪潮間的寂靜。語言之間的沉默,會帶我去更新的地方。
焙隆在快要三十四歲時寫了篇貼文說:
雖然我不敢大聲地說,我依然對自己說:「我對人生依然非常迷惘。」除了我的心,整個宇宙沒有任何一點聲響,可是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了嗎?不可以。
什麼都不要阻止我,當一個至少敢對自己說:「我仍迷惘。」的人。
最近頻頻想到一件事,是關於最開頭提到的「我看到你/妳了。」
做題目的企劃,提到去年聽一堂溝通分析學派(Transactional analysis)的講座。TA是我大學時候太喜歡的一門課,那場講座則是將理論裡面談到的六種時間架構再提出來說,退縮、儀式、活動、消遣、親密和心理遊戲。其中說到「親密」,是最能提供穩定安撫的溝通,以不帶防衛的方式,傳達「我看見你了」的訊息。
前陣子,看到一些文字,腦袋一直想著說,好像要讓對方感覺到「我看見你了」的安撫,可是又有一股害怕是說,「難道這次不該先保護好自己嗎?倘若可能被傷害的話。」遂就一直擱置著,只是一直想,那個沒給出去的「我看見你了」,心裡不明地又覺得罪惡。
講師那時候說:「因為在幼年時期,沒有被看見就代表死亡。」那個死亡是真正狹義上的死亡,並不是隱喻。長大後談死亡,才80%都是意義上的,卻也是真切困擾我們的。想到自己竟也會這麼吝嗇於給出安撫,一面羞愧卻也質疑起自己,那不可見的杏仁核裡到底積累了多少不敢面對的害怕。(帶著防衛的我,無法違心地給出「我看見你了」的訊息)
最後再以一段焙隆的字結尾:
我喜歡這個例子,因為我小時候一直覺得自己長到之後會認識很多人。認識自己喜歡、傾慕或佩服的人,我把它想成是長大其中一個重大好處。其實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認識足夠多的人,因為後來它就不重要了(當然代表我已經長大!)。但是後來我還是繼續著迷於想像有些很棒的人,或者讀文字就真的有共鳴的人——這些人有點少,而且為什麼我就沒有機會親眼看他們的笑和眼淚呢。還有聲音,因為,比方說,人的文字韻律和說話腔調之間常有一個美妙的對比。就像是想像人生裡的一個個註解,然後我就覺得遺憾。
2022年「我們的南方:擦亮花火文學計畫」的4月花火對談,講題是〈不可能有以為自己是蝙蝠俠的問題吧───你喜歡的是真正的我,還是我的人設?〉
書寫高雄文學創作獎助計畫,即《留家村》系列的寫作。
非常喜歡電影,也有出版原著小說。我一定也會為《幸福的麵包》寫一封麵包專題。
當時修臨床心理學專題的指定書。那年的專題是正向心理學,正向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並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正念(Mindfulness)也不是「正向的念頭」,而是「對當下想法的覺察」。中文的第一批翻譯是真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當時課堂報告負責正念的主題,也寫了一陣子的感恩日記和雙週一次拼貼畫心情分享,不料恰好碰上我阿媽過世,也成了療癒。現在對正心雖沒那麼著迷,那堂課的老師也滿瘋的,但論述本身帶來不少啟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