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如果感覺受傷的話
只是一些耶誕夜的喃喃自語流水帳。さみしくない/こわくない /たのしいいま/たしかなここ/わたしはふしぎ/わたしはいきる ——〈いまここ〉,谷川俊太郎
明明打算好明天要發一封回顧十年耶誕卡片的電子報,還硬是很想要寫篇流水帳的今日。因為是耶誕夜喔,不過我今天很努力工作,在很台北的南部天氣裡,舒服地點了線香,收兩個充滿祝福的包裹(與包裹預告訊息)。
以下是列點的流水帳開始:
1. 感覺受傷的話
前幾天氣溫一降,我又開始頭痛得厲害,痛到只想躺在床上當個自怨自艾的傢伙。不過明知就是,愈睡頭只會愈痛,但醒來就得工作,不工作而藉故出門溜搭的話,頭又會更痛。好像什麼資本主義下的不文明產物。躺著,一直想,我人生也總是許多這麼廢物的時刻,這麼廢物的時刻我就不會拍照寫社群,也不會發電子報。但我也很想讓別人知道,每個人都會有這些很廢物的時刻,所以我就先寫下來了。
不曉得為何,在極短暫偶然醒來的瞬間,腦袋裡突然飄出「感覺受傷的話⋯⋯」這幾個字,不明究理地一點點鼻酸想哭。好像天氣是故意要傷害我一樣。當然,我現在頭不痛了,就完全想不起那個因為頭痛爆而感覺很受傷的感覺。就好像22歲剛上台北的頭兩年,恨爆台北冬季,習慣後不再頭痛後就忘了,覺得那個城市沒有一點問題。
不過,我後來為什麼離開台北呢?
躺著想這題,想很久,想不起來。其實沒有非得要離開的原因,不管是城市還是工作,現在回看都不錯。只是,離開也很好。我真幸運。
但感覺受傷的話,還是需要一點記得吧?喔我想起來了,因為前陣子回前公司簽文件啊,在一個轉角讓前同事給拉走,說:「你先不要看那邊。」我後來還是忍不住偷看,原來是另一個更早於我離職的前同事,又回到同公司另個單位工作。我以為我會像四年前一樣很緊張——摔手機、摔書、當眾辱罵的記憶等等——但我沒有,我一點也不緊張。也想起來了,曾因為害怕發現謊言而拒絕詢問拒絕戳破,並召喚薛丁格以自造出欺與瞞的疊加態。那些為生存防衛然現已無用的怯弱。
只是躺著,靜靜地感覺那些「感覺受傷的話」。
今天跟朋聊天,又想起以前在同安深夜跟著一本書寫過原諒信。以「我原諒你⋯⋯」為開頭拚命寫,愈寫才愈發現自己真實受傷之處,寫到第12條,哭到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回到賦能和自我效能這件事情,最近讀著受訪者推薦的書,裡面提到可以試著寫給別人「原諒信」。好幾個月前呂為了一件大學的事情跟我說對不起,我說我接受妳的道歉,然後補了一句:「哈哈哈這樣會不會很不要臉?」前年倪給我的精油上寫:「他們假裝原諒別人,卻保留了內心的傷」,當時讀了沒什麼感覺,直到今年才有點懂什麼叫「假裝原諒別人」。一直拿「沒有人有錯,我哪有資格原諒誰」的信念來包裝所有令自己不舒服的事情,但其實心裡都在索求別人可以發現然後心疼自己。呂當時說,我接受她的道歉她覺得很棒,早上組織著昨天關於自我效能的討論,發現藏在逃避原諒議題下的東西,其實是不願承認自己會受到影響。假裝的原諒就是假裝的自我效能,陪我安然地長大成人,可當我真正試著去寫那封原諒信時,傷也開始向我招手。嗨,看見妳們了喔,真的。寫了才開始學會怪罪,怪罪時才不得不承認,對啦我受影響我弱雞。可妳要知道,別人再多心疼也餵不飽妳內心裡的獸,希望被心疼的感覺會變成無聲的索求,所有關係都只會變成生命裡的「用」,而妳也將無法自由。
——2020/12/07
2. 王船送走瘟神,我上山送走頭疼
離職後接案一年半,歷經三級警戒WFH的盛行,再入職仍也延續著跨縣市遠距上班的彈性。竟是頭痛的時候才想念辦公室,因為以前頭再痛都能起身通勤上班,進辦公室稍微做點事,多半,頭會比較不痛一點。聽起來頗有奴性,但其實身體真需要一點強迫,或能量振動,或彌補事情做不完的壓力擴散。
週末被爸媽扛出門,去嘉義茶博會、探勘水庫(失敗×1、成功×1),走阿里山迷糊步道。微微雨,發熱衣疊毛衣疊外套疊雨衣,啟程時手腳還冰冷,見到百年老茄苳後已經熱得,脫下雨衣又拔下外套。那時候胃已經舒服了,頭也不痛。途間偷偷摸了一棵樹。真想念擁抱過的樹們,那些年我們扛著疼痛去走的眠月線、八仙山,以及後來的合歡。
途間爸媽在聊,為什麼古時候歹年冬厚作醮,他說,因為作醮除了消災祈福、安定民心還能促進資本流動,「作醮要花大錢啊,有錢人多拿一點出來,然後木工、辦桌的都有錢賺,古時候還會給窮人佈施。」
如果送王船能送走瘟神,我上山一趟也送走頭痛,我也促進了熱量的流動。讚讚。人們留在山裡的煩惱真是好多。
3. 身體不需要那麼多食物
上下山都只為了吃暈車藥而吞幾口蛋和吐司,下山才沿途咬著魷魚絲替緊張暈車的腦袋分心。到家,晚餐沒吃就睡倒。隔天醒來,外頭是台北天氣,但因為頭不痛了、胃裡空空的,所以濕冷變成一首Erik Satie的Gymnopédie no.1——我對台北冬天頂加小雅房的至高讚美。
胃裡空空的非常舒服,打開電腦,三兩下就專注地收尾掉工作。感覺自己還能做,再打開新的檔案、舊的信件、前一夜的訊息。是2021年離開辦公室生活後,才發覺我的身體不需要那麼多食物,哪有什麼早上十點半吃完早餐,悶坐著,中午一點又吃午餐的道理?這幾年已經少掉早餐了,只是入冬後消化更慢,幾乎是動也不動,晚餐得更提前吃才行啊。
4. 冬季到台北來看雨
南方太少冬雨了,這場冬雨還夾著晚開的黑板樹花,頻頻令我想起師大夜市裡住了七年半的頂加2.5坪雅房。那個極狹小、簡陋又寒冷,卻同堡壘一般堅實又燦爛豐盛的住所。
幾近只有內在世界的日子,有朋友但不大需要朋友,週末只有音樂、書和花,偶爾寫字畫畫。書桌清出一角就能燒熱水、沖咖啡、烤麵包、煮燉鍋,散步去城郊的山,去幾個要20個公車站以上才能抵的社區走逛。認識陌生的地方。把注視放在外在、感受長在內在,不把情感需求張揚或讓渡出去,平靜而開心到輕易就能掉眼淚。
冬天下雨,就會想到〈冬季到台北來看雨〉。小六畢業時暑假看的吳若權短篇小說改編系列動畫,實習生和大叔在雨中開啟戀愛後來出國留學追夢又在雨中走散,飛機最後還炸掉的悲情故事。這麼芭樂,小時候躲在電腦房熬夜偷看竟然還哭爆,還以為台北就是個談戀愛的地方。沒有,戀愛腦終究半顆長不出來,還發現書名其實也是吳若權寫給孟庭葦的一首老派歌,冬雨下時,腦袋就自己播送起來。
但〈冬季到台北來看雨〉的動畫配樂其實是〈戀雨〉啦,詞也是吳若權寫的,不可能有人也聽過吧?



5. 緬梔換成了紅花玉芙蓉
某年中秋節,還懷著實的z抱著一株紅花玉芙蓉到松德地下室,說是中秋禮物1。紅花玉芙蓉被我養在同安街極大的後陽台,後來搬回南部時來不及帶回,寄養在我姊租屋處沒活過冬天。原本我媽說,帶回來了就要種在我窗外。
大概年初吧?他們從客戶家載回一株替換下來的紅花玉芙蓉,她還有點得意地說,是zz送你的那棵樹喔。覺得有點好笑又可愛,抱怨說又不同棵。然後前天,前庭花圃的緬梔不見,換成那棵被養得又更大的紅花玉芙蓉。我問起去處,她笑說,得趁緬梔枝幹沒大到撞屋子前,趕快嫁(賣)去(掉)好人家。
其實小時候第一個喜歡的樹種是緬梔,青年路馬雅各青年公園的、國中圖書館前的、高中排球場邊的,路過就會蹲下來撿半天,集在抽屜裡整堂課發香。
不過現在換成紅花玉芙蓉也真好,每天都是被愛的日子。
6. いまここ Here and Now
前陣子谷川俊太郎過世了。憂傷清清淡淡的,偶然想起心頭是少一塊什麼的空蕩孤獨,於是馬上從moom bookshop下訂和原田裕子歌曲同企劃的川內倫子攝影集《いまここ》。老先生他必定不懼將要去的新生吧?我們也是。
信從平安夜寫到已經抵達了耶誕節,最後節錄這首美麗的詩。
わたしはいつ? 我在何時?
わたしはいまひとではうみで 我現正獨自一人在海裡
ほしのかたちいるいる (いるいる いま) 有星星的形狀(有啊有啊 現在)
いる (いるいる ここ) 有(有啊有啊 這裡)
いま 現在
わたしをだいて 擁抱我
あまだれ 雨滴
ぽつん 墜落
あめだま糖果
あまい 甘甜
わたしはどこ? 我在哪裡?
わたしはここ 我在這裡
ゴリラにあげる 給大猩猩
ことばのかけら 語言的碎片
いるいる (いる) 有啊有啊(有啊)
いる (いる) 有
ここ ここ (わたしは どこ?)這裡這裡(我在哪裡)
ここ (わたしは ここ)這裡(我在這裡)
ここ (いるいる ここ) (ここ) 這裡(在啊在啊 這裡)(這裡)
ここ (ここ ここ ここ ここ) 這裡
わたしを (わたしを だいて)だいて (擁抱我)
(わたしを だいて) (擁抱我)
わたしを だいて 擁抱我
とおくに いくよ 前往遠方喔
ほしによばれて 被稱為星星
ほしによばれて 被稱為星星
ほしによばれて 被稱為星星
とおくに いくよ 前往遠方喔
ほしによばれて 被稱為星星
ほしによばれて 被稱為星星
いつでも いま 隨時 現在
どこでも ここ 隨處 這裡
ばったがはねる 蚱蜢彈跳
うたがきこえる 聽見歌曲
さみしくない 不寂寞
こわくない 不害怕
たのしいいま 現在很快樂
たしかなここ 確實是這裡
わたしはふしぎ 我難以想像
わたしはいきる 我活著
——〈いまここ〉,谷川俊太郎
一直沒說的是,那天抱著樹回家在信義區碰到極似PUA的搭訕術,手機裡存備好搭訕用的調酒照片、手裡提著印有「台灣大學」字樣的俗氣布包,問我:「你為什麼不會想約砲?」的同時,他還碰了我的後頸⋯⋯後來想到這件事,次次都翻白眼。是啊,這社會真的把女性教得太溫良恭儉讓,但不是因為約不約炮,而是因為當下竟沒把他的手打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