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雜記年前掃除的History與histories
剪報、唱盤、金龜樹與雞蛋。原本只是流水帳雜記,結果寫到最後只想請大家在2/3(一)前記得去連署罷免♡
今年過年爸媽已經訂了三桌,初二要回舊家家族聚會。據說劉家村已經好幾年,初二都會整個聚落一起團訂辦桌菜請女婿,但我們家倒是從未參與。搬回南部後,整理舊家的大業一直被我擱置,僅只疫情三級警戒期間閒著無事才幹事,前年好不容易我爸請工人換掉木框早已蛀蝕的舊窗,結果裝好不到一個月他小中風⋯⋯總之,為了家族過年要回去團聚,週末回去舊家整理,出土不少自己與我爸的青春期。
算是年前掃除與回顧整年的小雜記吧,住在一個記憶轉譯為檔案太多的家。
⌂ 副刊剪報
文件堆裡掉出兩張副刊剪報,起初以為是我媽的,畢竟主題都和生育小孩有關,但一看到撰稿者的名字,真的是無奈地笑出來。好吧,又是我爸當時第一個婚外情的交往對象。但另一則看起來是筆名(或者根本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真名,且還音同我的名字,還真有點礙虐gāi-gio̍h),只是內文寫的遭遇與她的經歷相似,所以他也裁剪保留下了。趁著媽載垃圾去丟,趕緊把這兩張剪報塞到口袋裡。
傍晚回家,整理另一箱放在車庫的文件,裡面有一盒是我媽保存我高中到大學學校寄回家裡的成績單、通知單,以及阿媽當時在成大安寧時的就醫文件。層疊中竟也夾著一張副刊剪報,當下心想哇他們真不愧是夫妻啊。但定睛一看文章標題是謂「背叛」,內文寫一個女子在面臨情感對象背叛時決心棄絕的心情。事過境遷事後發現這樣隱微的對照,心情已是覺得有些好笑——爸還在報紙副刊裡尋覓舊情人的身影,媽則千百次想如何在原諒與離去間抉擇。光譜上耽溺與清醒的兩極,人頗為幽默的荒謬性。
上次看魏寫說,有時還真不甘心被自己的爸爸影響,就想到小時候我被我爸派去買報,然後兩人都想搶副刊來讀的回憶。到現在,去早餐店我還是習慣找副刊來讀,只是真沒料到啊。
⌂ DARLING-303 黑膠唱盤
房間天花板置物夾層清出一台頗大的黑膠唱盤,媽說她也忘了這台是她的還是爸的。拿手機查了一下廠牌,發現就是台南文鼎留聲博物館創辦人許文鼎,在1970-1980年代和合夥人一起推出的品牌「Darling 達琳牌」。去年底成大歷史「讀海的人」的論壇辦在文鼎,午餐席間謝老師簡短地跟我介紹一些許先生當年創業的故事,從澎湖出生到台南工作,再從代工到研發、自營品牌,讓台灣有了第一台本土自產的黑膠唱盤。查品牌資料時看到文化記憶庫寫,這個品牌推出的1970年代台灣經濟正快速起飛,加上國產貨售價較進口貨便宜,而讓黑膠唱盤快速而廣泛地進入大眾家庭之中。
不知為何,每次發現自己的家族記憶也能連結到公眾史,都像拆禮物一樣開心。
後來又翻到一疊應該是大姑姑的黑膠,佈滿灰塵但尚可讀取聲音,只是伴隨溝槽裡堆積的年歲滋滋作響。馬上想到!過年時可以把J送我的黑膠唱盤帶去舊家,播他們年代的歌給他們聽。哼哼哼我真是企劃大師!
⌂ 《南縣青年》與《高縣青年》
挖出一堆我爸高中時的教科書,不曉得為何都空白的,看來只買書不讀書是遺傳。不過還有幾本小小的,《南縣青年》和《高縣青年》刊物。這個我懂,我國中時也有訂閱《南市青年》,印象中當時一本只要40元吧?全台南市的國高中生都可以投稿,就像讀青少年版的報紙副刊那樣。倒是很意外,原來這東西最早是民國43年就有,當時物價一本7元,始終的餛飩乾麵價。翻開內頁,蔣公遺訓;封底,中國著名景點;有獎徵答是非題,「只要你們中國能統一,比任何國家的進步都要快」;天安門事件發生後當期,專文寫打擊共匪救同胞。再翻看出版單位「救國團」,倒是不意外,只是差點忘記台灣從1949年開始戒嚴、1951年實施報禁。而我爸媽是1960年生的。似乎也很難怪讀這樣的書長大的他,政治立場與我這麼不同吧。
我總是忘記解嚴是那麼近的1987年,解除報禁則是1988年1月1日,也不過我出生的三年前而已。哇,我們的言論自由,和我差不多年輕。如果我還能算是年輕。




⌂ 回去看校友盃,探望金龜樹
昨天下午和工作前輩約在曉咖啡拿書,約後就順路回高中看校友盃的最後一場比賽。這幾年回母校更少有近鄉情卻,猜是習慣了在中西區日常運作的生活,也是校內早已都是差距十幾歲的陌生世代,不太怕有什麼遇到半生不熟的人還得社交的困窘。不過,還是好想念以前的校友盃喔,那種一年一度,很殷盼要去和同學、學姊妹難得還能見面的時刻。要說這輩子最瘋狂的追星,大概就是高中時期那種抄著別人課表、球賽賽程,一年到頭送飲料和卡片的時光。



看完比賽離開前,去搭訕旁邊可愛、好奇、大寫E的豬狗狗,然後趁夕陽落下前去探望金龜樹。
高中時對金龜樹的印象就是運動會時看管樂隊、旗隊等候進場,或者排球社課。球三不五時就會飛過已經加高的網牆,掉到緊鄰著校園的民宅裡面,撿不回來。大家都知道那棵樹是金龜樹,因為它作為離教室最遠的一個排球場的標的,「搶不到場啦!」「那金龜樹那個場呢?」「好吧只好去那邊。」站在種植一排南洋松的球場邊遠眺,要穿越一整個操場才能抵,已是邊緣。
再來是畢業好幾年後的2015年8月蘇迪勒颱風,金龜樹倒了,看到榮作老師在臉書上發文求救,想找看看有沒有樹木專家可以救樹。是在那之後看到學校南蠻社學妹寫文,才曉得原來那棵樹下埋著白恐受難者丁窈窕的髮絲。



丁窈窕1945年畢業於台南二高女,原校址是現在中山國中的所在地。我國中念中山、高中念南女,學生時期就很常聽老師說,日治時期校址在中山的二高女其實就是給台灣人念的第一志願女校,而校址在南女的一高女則只有日本人的小孩可以讀。兩校其實僅隔一條南門路,在二戰後魂體對調,一轉為二、二轉為一,至1947年才正式併校至現南女的校址。而丁窈窕既為台籍,讀二高女時的校址其實是在中山國中,依「血親」而論,乃是「台灣人的」南女學姊。
不過丁窈窕在金龜樹下的故事,出土相當晚。2021年《丁窈窕樹:樹á跤ê自由夢》繪本募資時看宥勳寫了一篇發文,才曉得原來學校師生也是在2013年底校慶那天,在郭振純先生憑記憶帶領下,才知道丁窈窕的髮絲是埋在這棵金龜樹。
丁窈窕的故事我每讀必哭。她被檢舉為匪諜時已懷孕,入獄後不久即誕下一女,至1956年7月24日在台北古亭的馬場町刑場遭槍決。據說她在被槍決前,還抱著女兒以為僅是親友來訪的特別接見,未料旋即被反手上銬。女兒看著便急忙大喊:「我媽媽不是壞人,你們不要槍斃她。」政治犯是被國家認證,隨時可能被槍決的思想犯。
去年浪人祭,陳珊妮演出《情歌》與《你在煩惱些什麼呢?親愛的》時,舞台後頭的影片,播放的即是丁窈窕的故事畫面。當下哭到像智障,無法形容我多愛珊妮( ´•̥ו̥` )。




這幾年車騎在台南,常不自覺哼起一首歌,哼著哼著就哽咽。是辦高中營隊時,營期最後一晚薪火相傳晚會的營歌,也是94級學姊自己譜寫的畢業歌《夢中的故鄉1》。
落葉啊 隨風飛落地
風吹啊 隨風飛啊飛
我會怕 不知我會飛去哪
因為人生光明路途不好找
妳的愛 親像媽媽的溫暖
照顧我 將我當作寶貝疼
不甘我 受近人生的風寒
願意永遠做我生命的靠岸
妳教阮做人要有菩薩的善良
給阮重新出發面對困難的希望
妳教阮做人要有菩薩的善良。
1990後出生的孩子還算幸運,國高中的教材還有台灣史、台灣小說選等別冊勉強補遺,更直接的啟蒙則是高中國文科老師設計給高二全年級的暑假學習本,讓我們去南門路另一端的台文館看完常設展寫習題。那之後台文館就成了學生們免費能吹冷氣、看展、讀書的去處,背誦中國經典名著與數物化公式之餘,摸索著「台文」二字的輪廓與意義。裡頭除了華語,還有台語、客語,當然也包含原住民文學。
只是我接觸白恐的議題更慢,甚至很長一段時間分不清228和白恐的區別,這幾年才用很慢的速度補帶,也依著官方與民間逐漸研究、記述與整理出的檔案,走台灣還很新的轉型正義之路。
2018年促轉會(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成立,旨於推動民主化後還原歷史真相、開放政治檔案等針對專政時期侵害人權事件之創傷彌補。而我到2021年初才在共生青年協會走讀活動裡,第一次仔細理解了「不義遺址」與「不當黨產」的概念,懞懞懂懂,但走經場景,身軀也長出歷史課本之外的記持。
不過至此,我都仍停留於對過去歷史的理解,也經常不理解去除威權象徵於意識形態之外的意義。
2022年有段時間常去花蓮找J住個幾天,有次趕一本書的校稿,夜裡借她的學生證去東華的圖書館工作,偷閒時翻著架上齊全的書報期刊,恰看到第57期《本土心理學研究》亮出秀面,大標下「創傷的公共性與個人性」,全本是以彭仁郁老師〈「不要碰政治」?──轉型正義療癒工程的心理學介入〉作為靶子論文。
50 年代白恐二代大能的父親有五個孩子,其中有四個被診斷成輕重程度不等的精神疾病。出生於1960 年代的老大和老二,國中國小時,也有曾被師長叫上司令台當眾羞辱的經驗,成年後分別被診斷為思覺失調和躁鬱症。子代中唯一能維持正常生計、擁有固定薪水的大能,在訪談中對我說:「我爸以前大學念文學系,他可能想成為文學家,但他的夢想已經不可能實現了。而我哥我姐因為精神疾病的關係,已經不可能結婚、成家,他們的人生不可能再要回來了⋯⋯政治受難者的平反不只是個人的平反,他的家人也一起承擔了這個苦難⋯⋯而且很多時候〔因為不明白受苦的原因〕,會變成個人化的解釋,比如去指責父親,或指責彼此,造成彼此的痛苦。例如說,哥哥姐姐可能會怨恨說父親毀了他們的人生,可是我們後來了解,父親也不是故意的,父親也不能避開這樣的苦難。但是我們家人都一起去承受那一切。」(受訪日期2018 年8 月22 日)
借老師文內的話簡言之:「代間創傷是威權統治時期政治暴力創傷仍是現在進行式的另一個面向。」
後來聽了幾堂臨床心理學會「政治暴力創傷的多元療癒可能」的線上講座,彭榮邦老師談及政治暴力創傷的其一個特殊性,即是因著死亡來到與離別之突然、屍首難尋之徒然,以及戒嚴時期國家暴力風聲鶴唳下,政治受難者與家屬長期「無法哀悼」的困境。
若我們相信晤談式的心理諮商能解救一個人離開地獄,那麼我們也就能想像,有一大群人,因著被國家禁錮、無法言說的哀悼,永遠無法離開他們延續多代的地獄。
而直至去年4月,行政院才將每年5/19(1949年5月19日實施戒嚴)訂定為「白色恐怖記憶日」。這些故事,近年隨著訪談研究累積愈來愈多,若讀著疲累,很推薦聽2023年這集公視主題之夜SHOW的Podcast。
寫到這邊,想到不當黨產處理委員會今年被立法院砍90%預算(理由包含:不當黨產處理委員會本為追殺在野黨所設置之機構),文化部包含台文館、國家人權博物館都被凍結30%業務費,就好氣⋯⋯(更別說原本公視被砍23億的事了)
高雄人這波沒事幹,但還是想說,2/3(一)前快去連署罷免吧。(特別給了很大的字)
好啦這個漫漫政治暴力話題先擱筆至此,之後寫快樂的濟州島遊記時,也會再寫些南韓除光州事件外,現亦正歷經著轉型正義的濟州4.3。
⌂ 3+1場尾牙之後去買花
這封信分三天寫了好久。當然也是,年前花更多時間在和家人吃飯、回舊家拜拜和打掃。寫到現在,已在鞭炮聲中跨過午夜,蛇年了,在信裡守歲。
龍年依然是相當受到庇蔭的一年,前兩週一連吃了三場尾牙,也收到很多來自朋友與前同事極富寓意的禮物和卡片,都是一起完成了好棒的事的夥伴們。這當中道別是不少,但相同的信念還在,總是後會有期。






上週五和南三約晚餐聚,餐前和J去台南花卉市場買切花。
以前還住台北時,週末我就會從師大或同安街住處,散步去建國花市買三束100元的切花。搬回南部後一直還未找到適合買花的地方,一下心情太好,零零總總買了近千塊錢。回到家已深夜,攤開包裝紙翻找出很久沒用的花剪,整理著真的好療癒。
媽交代她要太陽花,結果買了向日葵回來才發現她指的其實是非洲菊。(我輩的學運世代說到太陽花也只能認為是向日葵ㄌ)這幾天她忙著沒空處理,花材就被我插在水桶擺在浴室,直到昨晚她連著羽毛雞冠插了兩盆。
實在好喜歡看她插花。自小記憶中的母親,最安定的幾個年歲她都在習花。三十多歲時學歐花,近六十歲時則學池坊。她耐得住性子,可以只一種花材就坐著一小時鑽研,亂世之下都彷彿歲月靜好、怎麼都波瀾不驚。真是怪人。


⌂ 早餐雞蛋
搬回南部開始WFH之後,早上起床都是先空腹沖咖啡來喝,到下午兩點才去弄早午餐吃,內容物不脫歐麵、煎蛋、酪梨、生菜或炒青花菜。但去年一整年工作忙碌,經常因為焦慮、等不及慢慢備餐,一早就胡亂翻冰箱、零食櫃找東西來吃。後來滑IG看到有營養師實測餐前吃一顆水煮蛋能減緩血糖上升幅度,便學著焦慮時就丟一顆蛋到水裡煮。
後來我媽看到我在煮蛋,就開始替我每天早上在電鍋蒸好一顆蛋,外加一杯早上豆漿機剛磨好的豆漿。
很樸素的畫面,但掀開電鍋的瞬間總是令我感覺幸福。
希望新的一年也是這樣平凡美麗,新年快樂。
查歌詞時才發現這首歌的創作者之一現在是配樂師,另一個則是公視的台語主播,為台南西拉雅族。好感人喔,她們都延續著自己高中時就在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