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我們不應該再通信了
那之後至今,我再也沒做過逃亡的夢。
我幫你聯繫了一條脆弱的線
在真實的你和現在的你之間
你和我的對話 有如你和你自己的對話這是你的孤單 而我的孤單
則是我以為我自己很真
身上 像是長了千萬根刺
誰靠近 一不小心 就會被刺痛
——《收信快樂》〈我們不應該再通信了〉
朋友K子前陣子去上課,後來分享了《收信快樂》的歌曲和劇本給我。聽Podcast裡朱芷瑩和施名帥讀後半本,聽到最後有點惱怒,倒是後來被萬芳念上半本末的一段,獨白清醒地,把我安放回我習慣的位置。清醒而安全的位置。
J和S來住我家時,醒來分享彼此的夢,不過其實她們都忘了夢的內容,只是我嘰哩呱啦地愈講愈生動,說夢裡頭的場景多有趣、情節多荒謬好笑。好笑的說完,突然用很獵奇的口氣講起老是被追殺的夢。
從高中開始喜歡記夢,在教室書桌上放著一只B耶誕節送我的糖果罐,午休醒來拿Galoop的便條紙寫夢,寫完就折起丟進去。記得就寫,寫到後來才發覺自己只要壓力一大,就會做各種關於逃亡的夢。火車站、巴黎河畔的中共集中營、城市暗巷、山中的監牢、社區大樓⋯⋯劇情各樣,角色也各樣,有次連公司清潔阿姨也都變成夢裡追殺我的怪物(導致於我隔天上班時,阿姨靠近我座位要吸地,一早就被嚇到差點叫出來,笑死)。
然而神奇的是,2020年有段時間頻繁地恐慌發作,有幾個月的時間,我都在回朔年幼時關於逃跑與面對衝突與死亡的經驗,成天浸泡在身體無預警升起的恐懼之中。回看記夢筆記才發覺,那年8月夢了最後一次逃亡,且結尾在一個陌生男孩要我上車,說:「逃難的時候也想要有人陪伴啊。」
那之後至今,我再也沒做過逃亡的夢。非常非常神奇。
為什麼是逃亡呢?為什麼恐慌呢?上週在高雄逛IKEA,逛著逛著,手機裡收到魏發的第二封電子報。讀到很想哭,但因為在公共場合所以忍得很辛苦,才想起那個忍耐哭的感覺,就是當時變為恐慌的初始。
2019年我的狗過世,那之後很常我一直在哭,搭車時哭、睡前哭、上班上到一半也哭。每次碰到關心,都很難一次說清楚我哭的原因,只能結巴地說我的狗狗死掉了。狗狗死掉了是個線頭,扯出非常多的東西。不過這次就先說說逃亡吧。
狗過世後,我請了幾天假回南部,打掃她生病時窩住著的位置。在客廳書牆邊。那幾天,因為家裡訊號不好,手機網路經常滑不動,無聊,就去翻和室裡另一面我爸的藏書。那當中夾雜幾本文學獎的得獎作品集,有些甚至是兩本兩本地豎插在架上,年份約落在1997-1999年之間。就差不多是我6歲到8歲的那幾年。雖然感覺奇怪,倒不是非常訝異,因為他本來就喜歡文學。那時我在書店工作滿三年了,因為工作比以往認識更多台灣作家的名字,便頗有興味地翻找裡頭作家們還青澀時的字。只是不料,第一本,就發現了裡頭有我記憶裡他第一個婚外情對象的名字。第二本、第三本接連確認,確實都有。我當下理智斷線,打開網速極慢的手機想找尋她的資訊。
他和她交往時我應當才4、5歲才對,因為我6歲時,他早就又和另一個已婚女性交往。不過我一直記得作品集裡的那個名字,也知道他曾經在辦公桌側抽屜裡藏著她的詩集。一本小小的、方形開本,封面大紅色印著一雙舞鞋的詩集。我甚至知道她住在哪裡,因為阿嬤會騎機車載我刻意行經,然後對著屋裡罵:「袂見笑。」(我心裡想的是,你兒子才該被罵吧⋯⋯)我後來幾乎不願再走那條巷子。
躺在和室長椅上,我找到她當年非常陽春、建置系統過時的作品網站,從裡頭看到一首情詩,副標掛著我爸的名字與他當年工作領域獲頒的頭銜。年份是1996年。他當時愛我嗎?他當時把我的存在,看得比他自己的愛慾和想望還要重要嗎?我自小就非常受困於這件事上。
可怕的是,2019年底我28歲,是一名編輯,而她和我爸交往時正是28歲,職業也是編輯。感覺像詛咒。當時我有多愛編輯這個工作、多喜歡寫作,看起來都像是種對我媽的傷害。當然那只是當時主觀的想法罷了。
不過逃亡的夢,則是關於他後來那個已婚的交往對象。我對她其實沒什麼印象,名字、長相都沒有,不過畢竟她有先生,是她先生發現他們的關係。他很心碎,所以每晚都喝得醉醺醺地,從我家車道上撿鋪地的小石子,投向每一面、每間房的玻璃窗。窗大多都破過了吧?彼時逢颱風季,有次還只得我們拿紙板壓住破窗,才能防止屋瓦被吹掀。而我爸早獨自先搬去台南市區租房子避他自己引來的風頭。印象裡是一棟大樓的頂樓,有很開闊的視野與輕盈的風,是自小住鄉下平房的我沒看過的景緻。
她先生來過很多次。而在我印象裡,保護我的人是阿嬤,是媽媽,沒有一次有爸爸。第一次正面衝突,家裡只有我、姊姊和阿嬤,他從院子裡找來鐵鎚,哐哐哐地將木門敲破一個洞,接著便看見一支手伸進來反轉門鎖、打開門。阿嬤要我們快從後門逃走,於是當時才12歲的姊姊便牽著我赤腳跑到鄰居家亭仔跤的鐵捲門後躲著。屏住呼吸,縮緊了小小的肚子貼在牆面,一聲都不敢出。好像玩躲貓貓那樣,噓,閉氣。直到阿嬤在深夜街道上呼喊我們的名字,遊戲才結束。(而那次之後,我家的門便有了三道鎖)
還有一次,忘了當時是不敢用室外洗衣機洗衣服,還是洗衣機壞了沒錢修,總之媽正在浴室裡手洗衣服,而他又在外頭吵著要進我家。他進來了,阿嬤將浴室燈關掉要媽假裝不在,姊在乾姑家補習,面對他的只有我和阿嬤。他喝醉一直哭,哭說他某天在廚房從後面抱他老婆,就曉得事情不一樣了。哭著哭著,便把櫃上的映像管電視推到地上,電視機玻璃面板破掉噴出碎片,和著他被割傷的血滴滴噠噠地攤在地面。
最後一次,我姊又去補習(這幾年常笑她在我的童年印象裡,就是一直在補習)。隔壁鄰居家魚塭收虱目魚,很熱鬧,這麼熱鬧讓我安心,或許也讓我媽掉以輕心。我看到他從廚房那扇窗外走經過,緊張地跟媽還有阿嬤說,不過她們怎麼都不信,堅持那是隔壁來借水龍頭洗手的收魚幫工。
停在門口埕的機車被推倒,媽堅持要出門去扶,我大哭求她不要,說那就是他為什麼你們不相信。他手拿著一罐酒進了門,媽牽我去鄰居家打電話報警,途間她說要去看留在家裡的阿嬤如何了,我哭著不讓她去。警察來了,警車帶著阿嬤先去醫院驗傷,做筆錄時才曉得她被他灌酒。
那是我小學一年級、姊姊六年級的下學期,爸爸還是學校家長會長。女人們帶著女孩們先搬回去舊家住,等到學期結束,姊姊上台南的國中,也才將我轉學到台南的小學。母女三人先是租了一間中西區的小套房,後來才連同我爸,一起在安平找了間舒適的家庭式公寓住了一年。
我當時覺得很可笑的是,都歷經過這些,他卻仍在他的書架上存著更早先一任情人的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高二時,和他為了些小事起口角,太過生氣,我對他吼了一句:「不要以為小時候的事情我都忘記。」手一把抓了車鑰匙,他轉身就開車出門。沒開燈的客廳裡,我、媽、阿嬤,三個人各據一角,阿嬤要我以後不准再提這件事。她說:「大家都真艱苦。」事實是我根本什麼也沒提啊。那之後到大四,我沒再跟我爸講過一句話。高中很好的朋友兩三年前跟我說,她小時候還以為我沒有爸爸,我聽到大笑出來。
這些在大學時曾在團體諮商演練時和夥伴提過,也其實用了很多迂迴的方式寫過,卻鮮少以如此單純而清晰的敘事視角去寫。曾有寫作夥伴看過我一篇《留家村》文稿時說,不要藏,不要只依靠文字而沒有敘事。可能是害怕,寫出來不過就是那樣而已,或者會傷害到家人吧。不過這也是我用電子報的其一個原因,畢竟爸媽都是我社群上忠實的讀者,我不太可能讓他們讀到我的視角的這些記憶。
阿嬤說的:「大家都真艱苦。」
恐慌發作時,這些記憶很清晰地跑回腦袋,並且透露更多早已遺忘的細節。獨自守著這些他身為當事人都未必知曉的祕密,當時保護我最多的阿嬤過世前,在急診室因為譫妄發作,抱著我哭說:「我辛苦一輩子了,你為什麼不聽話、不帶我回家?」我拍拍她的背說你乖,然後跟著她哭。
恐慌使我恣意地脆弱。家人知道後,姊有天從line傳來一張恐慌發作原因的截圖,大大的紅圈圈起「童年創傷」四個字。就那麼一張截圖,才第一次感覺自己不是獨自承受、保守家的祕密。(即便好多次事情發生時,她剛好都去補習根本不在哈哈)明明大學那四年,我花最多力氣就是要從心理學多找到一款敘事、一種解析,去明瞭各種學說裡關於愛的解釋與成因。他們彼時才35、6歲,那麼年輕,搞不定關係和婚姻也是合理的吧?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卻不曉得理解他如何如何的,原來不是重點啊。
狗豬過世後認識了朋友Y,與他維持著一個我心理上不舒服但也斷不開的聯繫。當然是事後才看清楚,我對他偏執地投射自己的爸爸的想像,敏感、脆弱、優柔寡斷,想透過征服我和他的關係,來修補爸媽曾經不快樂的關係。或者說,有些瘋狂地想要去體會和驗證,或借一具毫不相干的屍還記憶之魂,希望有人能理解我的創傷。好多次,我對著日記寫我希望對方知道的事——你知道我小時候經歷過什麼,所以才長成現在這個樣子嗎?我這麼可憐,難道你不能拯救我、心疼我嗎?我這麼堅強,把自己活得那麼漂亮,可是你可以是那個看到我破碎的人嗎?你可以因為可憐我而不要傷害我嗎?
與他的聯繫未斷,我搬回南部家裡後的某天,隔壁阿姨來敲門要送點點心,阿姨門敲又久又急卻沒喊聲,我瞬間身體僵住沒反應。爸從廁所出來,問我怎麼沒去應門,頓了幾秒,他說:「你是會怕嗎?如果會怕跟我講就好。」我悶悶地嗯了一聲,心裡有點驚訝,漸漸地也才發現,原來那些被理解與心疼的冀望,所求的對象分明是我家人才對。我現在根本一點也不在乎Y是否能知曉或體會,關於我的這些事情。
聽〈我們不該再通信了〉這段讀本時,讓我一直想到這件事。或許我當時也是利用著對方,在與自己對話、替童年招魂吧。
我們不應該再通信了,這是個虛偽的過程,我們真的關心彼此嗎?我們真的在乎彼此嗎?我的畫展你沒有看到,你當兵的生活我無法體會,不斷的通信讓我們兩個好像互相熟悉,但我常常連你長得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
我們互相欺騙自己也欺騙對方,其實我們兩個並不熟,而且認識的很有限,你不覺得嗎?寫這封信的時候我不斷問我自己,為什麼我們可以通信這麼久,原因很簡單,我們都很寂寞,你的寂寞來自你過的生活根本不是你自己,你在過別人期望你應該成為的樣子,現在的你可能連你自己最真實的狀態是什麼都不知道了,因為你已經習慣了那種假象,假的久了,好像就成真的了,但是假的就是假的,在走廊上奔跑無拘無束,撞掉我手中的作業簿的你,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幫你聯繫了一條脆弱的線在真實的你和現在的你之間,你和我的對話,有如你和你自己的對話,這是你的孤單,如果沒有我,你可能連孤單都感覺不到,因為你會變得沒有感覺,而我的孤單則是我以為我自己很真!身上像是長了千萬根刺,誰靠近一不小心就會被刺到,誰還敢靠近。
只有遠在地球另一端的你不怕刺,如果我們要長大,就別再通信了吧。
我們後來真的沒再聯繫了。大概是將自己大部分的投射處理乾淨,比較能面對真實的我與真實的他之間的聯繫所帶來的不適,也在反覆練習中學會表達需求。我對他提出的最後一個需求是:「我希望你跟我道歉。」有點荒唐的場景,但我在人來人往的大港橋邊對他說出這句話。
很慶幸隔晚遇到魏和猴子,聽我抱怨之後魏說我「像個人了」這件事救贖了很多,好像發脾氣原來能被認可那樣。然後遠方煙火施放,猴子說坂本龍一過世了,酒精掩蓋掉前一日港邊的不堪。開始和他們聽音樂、寫樂評,也讓我在那年很好地分心,渡了過去。聽新的音樂,真的好令人快樂。
就這樣的幾年間,透過許多象徵性的線索,我縫補自己的方式是逐漸當回女兒、當回小孩,也讓自己在身邊其他各式各樣的關係裡,盡可能不存有自以為的委屈與退讓。我感覺這才是真正尊重別人的方式。
以往那些事情發生之後,爸回不到以前在地方開創的工作領域,有好幾年時間沒工作在家,現在住的房子曾一度被查封,也是大姑姑拿錢替他贖回。他卻一向待自己不薄,為了避免衝突,我們逐漸習慣被犧牲需求。
不過這幾年,他賺了些錢,前年(2023)拿了六萬給我當生日禮物,說要讓我去買一台好的單眼相機。我其實早已慣於拒絕(或說難以擁有)他所給予的任何物質,把獨立性看做不認同他、不受他侵擾以保護自己活著的方式,於是接受這份禮物於我的意義很大。那陣子便像小孩一樣,到處跟朋友大聲張揚新相機是爸爸送的喔,享受著別人說「好好喔~」那樣幼稚的羨慕。買相機是8月,10月時他工作到一半叫救護車送急診。收到媽的訊息時我正在高雄市區開會,傍晚才騎機車回家整理幾件衣服去成大醫院。
他躺在急診室病床上,眼睛睜不大開地昏沉,說他今晚大概出不了院。媽問我能不能先領個一萬元給她預備在身邊,我說好啊,轉身要去領,爸卻立刻清醒起來說他車上有錢,不用跟我借。我和媽面面相覷,他的車根本還遠在客戶家,不過一萬塊,醫院就有ATM。可是他卻不敢拿我的錢的樣子。我感覺自己的需求,現在已經能被放在比他的需求更前面的位置。
2020年恐慌那段時間,我有連續幾個晚上都會去未央喝咖啡,然後讀擺在店裡書架上的《永別書》。書其實也是Y推薦我的,分了三次看完,在店裡邊讀邊哭,但張亦絢說:「這終究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後來又讀郝譽翔的《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感覺到那個愛是怎麼一回事。
上週六轟鳴演完,在場外找到猴子他們,後來混到凌晨兩點多。忘了聊到什麼,魏說,阿青應該是在充滿愛的家長大的吧?我當下屁啦的大聲反駁,但其實心裡馬上就承認了。我不會忘記爸媽開著一台吉普車帶我和姊在深夜上山看夜景、海邊吃宵夜的生活。他會替我們在後座準備好薄被和枕頭,然後將睡著的我抱進房裡。他帶我在院子蓋了一間竹屋,花圃種滿香草植物,晚上在那裡一起寫作業。生日時,一起外帶壽司和蛋糕在和室裡慶祝。她差點要從四樓跳下去,但還是騎著機車帶我去四草找黑面琵鷺。只要我問:「那是什麼?」他們就會替我找答案(或我媽擅長胡謅答案),從來不會要我閉嘴。我國中時擁有的第一台數位相機,也是他送我的。到小學四年級媽睡前還願意替我唸《格林童話》。狗豬過世時,姊在網路上訂做了一隻羊毛氈狗狗,然後爸帶我們上合歡山露營。後來我會和姊一起在餐廳打開網路上那首寫給爸的情詩,有點訕笑地讀詩的內容。媽說小時候我哭的話,會從她開始、換我爸、阿嬤三個大人輪流哄抱,再哭,阿嬤會把我帶去收驚。他們說我從小就很會哭。我在他們眼中,永遠都是最棒且不需要去評價的,就算高中考全班倒數第三名也是。姊說我們家的小孩就是,只是坐著都能感覺被愛、在路邊看到一隻狗都能感覺被愛。
高中與爸起爭執那晚,阿嬤要我不准再提這些事的那晚,媽搶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回阿嬤說:「阿母,你怎麼可以這樣講?小孩說記得就是記得啊。」
為什麼我總是可以毫無節制地說這麼多話、寫這麼多字呢?因為我是在這樣的家長大的。1
回覆2023年的喜歡交換喜歡問題募集02:
Q: 快樂的定義是什麼?
—— from Jo ——
A: 沉浸於空想也好,所有能讓我捨不得分神、無暇能分心的時刻。或者,多巴胺、腦內啡、血清素和催產素?
仔細聽墊在歌曲與念白後小孩嬉鬧的聲音,好像有個小男孩用台語大笑說:「我袂使泅水啦!」好可愛。為此重複聽了好多次。







看到哭嗚嗚嗚,阿青要出書吧,我已經能看到拍成劇(?)
阿青最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