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散記敘事未成形的小事七件
現實生活中有人無條件愛你就好。古亭巨獸轟鳴・美濃與13歲的平行時空・去看光電案場・安撫stroke・書況影片・和貓說話的方式與《家離水邊那麼近》。
年後工作開始有點忙碌,加上被經前症候群plus經期連gank兩週多,電子報是一個字也沒有寫。累積了一些未達敘事之小事七件,姑且只算是很長的碎念。
⌂ 很想聽古亭巨獸轟鳴的母女倆
前陣子某日醒來看到新聞報導台北凌晨怪聲連連,點開影片看覺得太酷了吧!原來是古亭國中全校的警報器故障同時鳴響,馬上傳給我姊,想說她住科技大樓附近應該要有聽到,但大概睡得很死所以沒什麼印象。結果那天晚上我媽一進家門,第一句話就跟我說:「你有看到那個,台北,半夜有很大的聲音的影片嗎?」一臉興奮模樣。頓時覺得我們不愧是母女,兩個人直呼天啊好想在當下體驗看看。但當下應該會嚇瘋吧?
⌂ 去美濃書市集與山蛙音樂祭,與13歲的平行時空
上上週末和S去美濃逛書市集,還有聽生祥、葛洛力、草莓救星唱歌。好像是我第一次終於從蠟筆口中得到印證?〈巴士11號〉寫的確實是《阿拉斯加之死》的故事。我很喜歡那部電影,大概23歲左右時看的,來自當時滿喜歡的一個男孩的推薦。
後來我又去看了記者強.克拉庫爾撰寫的主角原型的同名報導文學作品,比起電影裡以荒野場景為主軸的視覺敘事,書讀來有更多主角克里斯對於資本主義、家庭關係的困惑與悲傷。如果草莓救星〈巴士11號〉描繪的,是克里斯初入荒野時的無懼混雜著拋去一切的遼闊,那故事最終收束的位置,對我來說則是柯智棠的〈你不真的想流浪〉。
在市集買了幾本書,其一是在鹽埕新開書店的設計朋友帶去的日文原文繪本,長田弘作、荒井良二繪的《水の絵本》。非常愛荒井良二野獸般的筆法,無論如何就是第一名(什麼第一名?)再搭上有點無厘頭可愛的詩作,光捧著書把片假名一個個當作密語讀念出來,心也是戀愛般地どきどき。
總是喜歡荒井良二畫山裡的聚落,都覺得,那一定就是他所出生、成長的山形吧。





離開美濃時,我們也在黑夜公路上尋找美濃的山形。
對於我們兩個這種從小住在安平、湖內一帶南部西海岸的人來說,山的經驗真的很少。不過我更時常摸不清美濃,那裡很像是山裡的平原還長出了山。後來用Google Map開衛星圖看才弄明白,原來美濃真的有一大區塊是綿延自屏東的平原,只是我總是從湖內穿越田寮幾座小山騎進,才老以為去美濃是上了山。
回家前先在旗山吃晚餐,忘了怎麼聊回到我們的國中。我和S是大學同學,但其實國中就同校,只是互不認識。應該是問到,她到底是從什麼年紀開始那麼難單純地快樂呢?講到國中,我想到的是始業式時校長要全校轉頭看開滿花的羊蹄甲,但她記得卻是自己窩在樓梯間打電話給媽媽哭自己段考考差。好像是你我都13歲,但卻處平行時空的校園那樣。她的那座校園沒有開花。
說到這個,這陣子稍微重新翻讀了《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那種她的校園不開花的感覺又更大。奕含和我們同個國中也同屆,再加上後來高中,我和她有整整六年也在那平行時空裡各自熟成。印象深刻,無名小站時代,我爬到她和其他幾個朋友寫的網誌,當時應該才14歲吧?很驚嘆她們在讀吳爾芙和王爾德,或許還有張愛玲,然後談些艱澀的話題。不曉得是不是真是文學,把人的世界從很小的時候就劃開到不同維度。不曉得她的教室外頭,是否也有鋪滿南洋杉的落枝與毬果呢。
25歲,我要去書店面試編輯缺,把她寫入了採訪提案裡,主題是謂以食療癒、以食和解。到她出書,我也開始編輯工作約半年,一直想著有天就要付諸實現。直到在下班後的丼飯小店,架高的電視機播送她死訊,我低頭靜靜對著被醬汁浸濕的白飯掉眼淚。那不久前在泰順街的公共冊所聽她新書分享,聽著對有些段落我還挺不服氣,但再接著,人已經沒有了。至今是書店也沒了,我也不再天真又鄉愿地以為萬事萬物皆可以和解。
⌂ 去看光電案場,去摸摸狗
前陣子Su來湖內,說要去看茄萣的一處光電案場。我去中洲站接她,機車繞行平時我騎腳踏車運動巡田水的路徑,穿過舊家那處聚落,終於找到案場,才發現原來就是前幾天摸摸的可愛小E狗的管區。Su說這片是其他單位的亮點計劃,光電是架在魚塭堤岸上,而不是整片覆蓋住水。我驚嘆著這個設計的聰明,既維持池水原狀態的光照,還讓養殖漁民工作時能有遮蔭。
沿途機車上,Su在後座幫我補充了一些光電產業的現況,比如:愈來愈嚴謹的法規要確認魚塭有實質養殖(漁電共生)才可通過啟用光電(指向遠處,那邊,因為室內養殖做不起來目前算是爛尾了)、比起找到可合作的土地,等一條台電的饋線更是難題、個體戶難負擔升壓站建置成本還是得靠企業投資等等。
對於光電議題,我心情一直都很複雜。(那個複雜以前寫過了,就不再贅述)前年從北門做完田調後,這一年緊接著換湖內、茄萣一帶快速架起電版。有時看還未植入的基樁一綑一綑擺在岸邊,好像削得尖尖的鉛筆,再過不久鉛筆就已插入土裡、架上光電版。但好在都是離聚落稍遠的魚塭地,對居民沒有造成什麼影響。Su說是因為饋線建設好了,在容量還未飽和前大家也會積極尋求養殖戶合作,搶先佔下這得來不易的資源。
我們停好車,走去和周遭唯一一戶人家阿伯打招呼。他坐在家門口,彷彿本來就在等我們去找他聊天那樣。開始聊才曉得他就是執行該亮點計劃的負責人的爸爸,過去也在農會擔任管理職,年約70,和我阿嬤一樣都是茄萣崎漏人。Su說她很難得遇到能夠溝通光電實質運作狀態的長輩,我們追問他的經歷,驚嘆於他原來畢業於成大企管系。
阿伯說,農民的子女繼承農地,而農地又只能農用,但當代社會豈可能世代都從農。我們當然都認同糧食議題等同國安議題,但台灣農業現況獲利並不好,因而也造成某種階級的世襲。以前的有土斯有財是家裡有塊地能種出食物多好,現在的有土斯有財是最好農地能變更成建地,不然就只能擺在那變成荒地。Su說,漁電共生的另個光明面,是增加與保障農漁民財務上的收益,這樣也就能期待有更多年輕人願意接班或投入。
不過比起以身體力行累積數十年的養殖知識,光電對他們而言畢竟是很抽象的概念,再加上前幾年其他縣市推行上不好的經驗,大部分長輩都不太感興趣了解,而且在台灣談光電幾乎也等於談政治,反正得負責陌生開發的Su就很頭痛。
就很難啊!!!她很頭痛,她在和阿伯交流時我在旁邊玩狗,狗從魚塭自己抓到一隻虱目魚美味地吃起來,阿伯也任他吃(是不差那條)。偶爾狗還會跑去咬Su的腳踝,很鬧事,我心裡想說,欸欸欸吃過魚的狗嘴真的超臭ㄛ,超級荒謬的畫面。更好笑是在慈濟宮前夜市吃過晚餐,我們散步聊天,最後結束在廟前爭論著彼此對支持光電的(些許)不同立場與困境。
竟然有點懷念。大學時一起在樂圍打工、聽團的不同系的朋友,話題已經從哪個音樂人吉他不夠厲害,變成哪個區塊的饋線還有容量(?)




最近因為我爸農保的身分,家裡荒廢很久的苗圃得整理出忘記幾分之幾的面積恢復耕作。講「恢復耕作」是有點奇怪,雖然我自小很習慣在父親職業欄填「自耕農」三字,但在我認知裡他們更常說自己是做園藝。
我猜想我家原本應該也是魚塭地,他們填平後鋪上水泥廊道,用半透明波浪瓦蓋起網室,在裡頭架一座座成人半身高的苗圃。最多是黃金葛和白紋草,後來還有波士頓蕨。小時候最討厭暑假被叫去園仔幫忙,小孩要替一盤一盤的塑膠紅盆填滿土;土是一包一包立方塊買來的進口培養土,得混合兩三種,工作半天下來,我的腳也被蚊子咬到一包一包。實際上我們並不在土地上耕作。
不過啊,苗圃荒廢的這近20年來,倒自成了森林。一株原本種盆的琴葉榕長了兩層樓高,裡頭蔓長的植物與禽鳥的糞便和屍骨,大概也替我們重新養好了土地。我總以為是那片自成生態的林子,才算真正替土地復耕才是。
爸媽說反正就來種點蔬果吧,下個月農業局的人會要求回傳照片以作稽查。
博論口試後搬回池上不滿兩星期,我被這種類似的歉疚干擾著。過去讀過寫農村農人農事的作家好多。賴和、楊逵、呂赫若、鄭煥、黃春明、王禎和、吳晟、宋澤萊、洪醒夫、林雙不、吳錦發⋯⋯有人群的溫暖與落寞,不同時代的陣痛與痙攣。我對這些作品的熟悉度,遠遠超過真正的水田。
——《山地話/珊蒂化》馬翊航,九歌
讀到馬翊航寫這段不免也自省,去年看紀錄片《種土》裡頭養了二十多年的土地最後要蓋成橋頭科技園區,另個種土的年輕人回到竹科上班。土地的命運會是什麼呢?
啊啊啊!如果有人有大面積的廠房農舍屋頂或農漁用地等光電諮詢的需求,快來找我介紹Su給你。
⌂ 社群所供給安撫(stroke)
生理期時躺在床上滑reels上的廢片,頻繁看到幾個同溫層外的陌生人拍的短影音,模板式地頻繁更新。除去業配宣傳等商業動機,看他們對著沒有實際形體的「網友」說話時,不知怎麼想起之前上溝通分析學派(Transactional Analysis,TA)講師說:「因為在幼年時期,沒有被看見就代表死亡。」這件事。
詳細是寫在這篇舊聞,有興趣可以讀:
TA還有個論述是關於「安撫(stroke)」,課本上滿簡單直接地將之解釋為「社會(他人)認可的基本單位」,類型上可分為正向或負向、有條件與無條件。而人自幼不免追尋安撫以求(狹義上的)生存,我有時甚至會把渴求安撫的形式,看作一個人如何體驗愛的原型。
打個比方。一個人從小被爸媽從行動上輸入「考好成績我才愛你」的條件式正向安撫指令,那即便成人後,他仍可能整輩子浸泡在成就追尋的遊戲裡面。更甚者則同我諮商師朋友所說,一個被家暴養大的小孩,可能會潛意識認為負向安撫才是穩固的愛。到現在還是覺得相當震撼——負向安撫好過沒有安撫——孩子是寧可遭受拳打腳踢都不願離開依附對象的。
最近一直在想,社群「經營」給予人安撫的品質真的很差。為了避開沒有安撫的虛無,人甚至不在意去收集負向安撫,社群經營者經常拿來奉為圭臬的金句——被罵代表有流量。正向安撫固然也有,但來自陌生網友的安撫更多是條件式的,比如這個帳號替我跑咖試新店、那個帳號提供閱讀心得。我愛你因為你(這一塊)有用。
當然經營者若不將此看作自我人格的延伸倒也還好,現實生活中有人無條件愛你就好。
⌂ 讀冊展示二手書況的那雙手有名字
年前在讀冊買了一批二手書,有時同本書有多本可選,就得打開書況影片一個個挑。竟然這麼晚才發現,書況影片畫面右下角有張紙片寫著字,「美」、「旗」、「玨」、「妹」等等。黑手套本是種替那雙手去識別性的裝備,是為求視覺資訊一致化,但也多少隱含著不能曝光或不得上檯面的意義。似乎沒有比這項工作更具取代性的身體勞動?
不確定是基於什麼原因,或許是工作績效檢核之必要,又或用以論件計算工資。在去識別之後,影片又被以十分陽春的方式加上了識別符號,倒也恰好提醒了我那雙雙黑手是連接著真人,真人付出勞動,真人有真人的名字。
(這可以寫成小說吧?想起赫拉巴爾《過於喧囂的孤獨》裡做廢紙回收的老人漢嘉)
⌂ 和貓說話的方式
凡養貓狗者都會和貓狗說話。前陣子Rumi從日本回台灣過年,難得我們都在萬隆,見豬豬貓從陽台進屋裡,我坐在地上攔住走經的貓,邊搓邊稱讚她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毛。Rumi坐在牆邊木椅,有點好笑地說:「妳真是給她情緒價值給好給滿ㄋ。」想到之前和K子也在討論跟貓怎麼說話這件事,很興奮跟她說,你不覺得人怎麼跟貓說話,多少反應自己通常是怎麼跟自己的內在說話的嗎?
借榮格的觀點來說,寵物幼態的形象如同自己的內在小孩,而人與自己內在小孩說話的角色與方式,則是復刻自真實父母的內在父母。真的父母會老會死會離開,但內在父母則會跟著人一輩子。
我是想到我媽,她就是那種你這樣很好啊~很棒啊~的誇誇怪,從小我媽都這麼跟我說話。(歡迎來我家報名體驗無條件的愛,只是我爸這幾年有點社恐)






⌂ 最後,正在讀吳明益的《家裡水邊那麼近》,摘句一段
就像所有的溪流一樣,美崙溪不會永遠只是美好的,她也會暴躁、發怒,變得難以理解與安撫。從地形和氣候的變貌來說,溪流的氾濫或改道理應是常態,這對過去遊牧、狩獵、不固定耕種的原住民來說問題不大,他們只要放棄暫時性的住屋,尋找離水源不要太遠,又不致於致命的距離重建部落即可。但對城市文明來說,我們最希望的是溪流「固定」下來,辦法是築起堤防,嘗試將溪馴化為一條都是的水溝、景觀道。當然,如果溪岸能做成公園產生剩餘價值就更好了。
——《家裡水邊那麼近》吳明益,二魚文化
















謝謝阿青的紀錄,我也在實踐中尋找答案,到底為什麼要做那麼吃力不討好的事呢?我常自問。
社會需要有人站穩立場批判,也需要有人在眾聲喧嘩、利益衝突中,試著調和、尋找解方並勇敢做出行動的決定。放棄比繼續嘗試容易太多,可是一個人放棄了,還會有下一個人來開發,如果我能做得更好,為什麼不再努力看看呢?
真開心有一段真實又簡易的文字可以讀